┏━━━━━━━━━━━━━━━━━━━━━━━━━━━━━━━━━┓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书本网(☆滕teng☆)整理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 ┃ ┗━━━━━━━━━━━━━━━━━━━━━━━━━━━━━━━━━┛ 《穿越英国》作者:猪神的黄昏(穿越到中世纪) 仝赤伯爵   我有时候也想不留余地的爱一次,耗尽我所有时间、心智、和呼吸的能量。   ——宋家明   金碧辉煌的大厅。   相信我,这是从我小学学会“金碧辉煌”这个词后第一次用在实景上。   我抬头,看着穹顶上用金粉勾勒的绘画,啧啧有声。   硕大的水晶吊灯上点了数百支蜡烛,照得整个大厅明如白昼,乐队演奏舒缓的乐曲,我脚下是厚软的地毯,身边是衣香鬓影的人群。   是的,这是一场舞会。   我倚靠在落地窗前,侧首在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身影:丝质衬衫外罩着合身的白外套,下摆垂到腿上,仔细看才能发现外套上同色的细巧花纹。下面是同色的裤子,脚上套着一双精致的短靴。   嗯,不错,我果然很帅。   不过,那只是事实,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穿着一身中世纪欧洲贵族的服饰。   我,宋家明,生于公元一九八一年,目前在二十一世纪的公元二零零五年活得有滋有味的一尾帅哥,为什么会身着中世纪欧洲贵族的服饰?   唯一的解释,这是我在做梦。   什么?你说穿越?   拜托,我之前还在酒桌上替我们做过心脏搭桥手术的业务部主任挡酒,醉得七八分后打车回家,衣服也没脱的倒头就睡。   再睁开眼睛时,我的行军床已经变成华贵的欧式大床,隔着层层纱帘,有个打扮得像电视里英国管家的老头儿对我鞠躬,平板的道:“伯爵大人,您醒了?”   ——有这么没创意的穿越方式吗?!   别跟我提什么言情小说,我是男人,OK?   总之,我立即想到自己在做梦。   当然,我没做捏自己一把看痛不痛这种事,我没那么蠢。这梦看起来不错,在变成噩梦之前,让我好好享受不一样的人生吧。   想通了这一点,我很坦然的起床接受老头儿的服侍,顺便向他打听我在梦中的身份。   传说中的英国管家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这老头儿果然如此,不管我提出自己的名字、身份,还是其他匪夷所思的问题,他都呆着脸一一回答。   原来我在梦里叫罗奈德?斯菲塔?圣?修拉尔,是神隐王国第十四任仝赤伯爵。   “‘通吃’伯?”我笑:“你确定我上头那位不是康熙?”   老头儿看了我一眼,自动省略这个问题,整理好我的领巾后,退后一步,微微躬身。   “舞会两个小时后举行,马车已经准备好了,请伯爵大人出发。”   “知道了。”我挥挥手,打算先找镜子看看这身新鲜打扮,转身突然想起,回头问:“你叫什么来着?”   老头儿继续面无表情,声音也没有一丝波动。   “老仆叫卡拉奇,是你的管家。”   我点头,“好名字。”比我的短多了。   走到桃木雕花梳妆台前对镜照了照,我确定那还是宋家明的脸和身体,只是皮肤的颜色变成白种人特有的白皙中透出淡粉色。头发也长了,被老头儿,哦,卡拉奇拿银色缎带系在脑后,倒是衬我这身白衣服。   为自己的美色陶醉了一分钟,我移开视线,瞥到妆台上的两件好东西。   一个是白金的怀表。   我拿起来掂了掂,我是卖珠宝的,专业眼光果然没错。   打开来看,指针指向五点,很好,我果然是个时间观念很强的人,做梦也没忘给自己备表。   另一件东西有点奇怪,是一只纯银的打火机。   中世纪有打火机吗?   不管,做梦而已。   我揣好怀表,随手拿起火机,“叮”一声弹开盖子,明蓝色的小火苗立刻蹿出。   再“叮”一声,盖子合上。   有趣。   转过身,我对呆着脸看我抛来抛去玩儿火机的卡拉奇咧嘴一笑:“不是要去舞会吗?”      我钻进马车,踢到车厢内铺陈的一整块熊皮。虽然我不是环保主义者,却也没有坐在尸体上的癖好。吩咐卡拉奇给我换了一块纯羊毛垫子,马车终于出发了。   拉车的两匹马很稳,蹄声得得,我倒也没什么不适感。掀开帘子往外看,只能看见黑漆漆的夜。   听说古代的天空比较干净,能看到星星。我干脆把头整个探出去,仰面望天。   很遗憾,今天似乎是个阴天,无月无星。   星星没看到,倒是把旁边经过的一辆马车吓一跳,车厢里一位也正掀帘子看风景的小姐呆呆的看着我。   我记得胸前口袋插着一支玫瑰,随手抽出来递过去,对她眨眨眼,微笑。   那小姐的脸腾一声涨红。   玉指纤纤颤抖着伸出,不等她接着我的花,我的车夫“驾”一声,马车骤然加快速度,我猝不及防,跌坐回车厢。   “伯爵大人。”卡拉奇木然对摔得七晕八素的我道:“米拉杰公爵家的小姐只有十五岁,还很天真,如果不是作为结婚对象考虑,请不要接近她。”   我挪动身体,伸展手脚躺在羊毛垫上,斜眼睨我面无表情的管家。   原来他不是没有自我意识,而是在容忍,一旦主人的作为违反了这一阶层公认的道德底限,他就露出另一面。   很好,我尊重雇员,而不是奴才。   我继续躺着,拈着那支玫瑰在指尖把玩,卡拉奇也不再说话,马车平稳的向前行驶,十来分钟后我又睡着了。   一个小时后,我下了马车,进入神隐王国的王宫。      舞会还没开始,许多装束和我差不多的人在朗阔的大厅里走来走去,偶尔聚一小撮人低声交谈,女人们穿着蓬蓬裙,头戴羽毛,一个赛一个珠光宝气。   不知为什么,男人看到我都会立刻撇过头,眼睛里闪过厌恶,若是我走近正在谈笑的一群人,人群当即散开,仿佛我是传染病的传染源。   而女人正相反,只要我走到明亮处,一拨又一拨女人自发迎上来,媚眼加豆腐乱飞,低胸礼服露出白生生的乳房在灯下刺人的眼。   最后,我只好躲在窗边的阴暗处,距离以外看他人的盛宴。   距我极近的地方两个人在谈话,我的身形被一根柱子档住,他们迳自说得高兴,也没发现。   我静听了会儿,终于对所处的环境多了一些了解。   刚才没有细问卡拉奇,以为只是普通的舞会,却原来是王子殿下的选妃舞会!   这位储君已界婚龄,对王室安排的相亲对象都不满意,国王无奈之下举办舞会,邀请了所有适龄贵族少女,由王子亲自挑选。   这个桥段……怎么如此耳熟?   窗外传来一声响亮马嘶,我回头望去,正看到一辆很像南瓜的马车驶到宫门前,驾车的很像老鼠的车夫下来拉开车门,扶出一位穿着金丝银线衣的小姐。   王宫里的光透出去,朦胧夜色里,她脚上鞋闪着流动的光。   我的梦……呵呵,我失笑。   兄弟,I服了YOU。   我对着自己镜中的映像举杯。 灰姑娘   穿水晶鞋的灰姑娘匆匆登上宫门前的阶梯,越来越接近……   我眯起眼,摸摸下巴。   这灰姑娘……怎么越看越像烧火丫头呢?   不对,长得这么符合柴禾妞本质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起码,我二十四年来只见过一个。   灰姑娘进了大厅,四处东张西望。   我笔直向她走去,路上顺手扯过一个侍者,把酒杯塞在他手里,礼貌的说声:“谢谢。”   站定在她面前,我微笑着张开双臂。   “亲爱的妹妹,不给我一个拥抱吗?”   我妹妹宋家茜,出门在外读研,每次回家我都会摆出这种姿势,然后她就会扑上来,兄妹俩好好的亲热一番。   没办法,双胞胎嘛,是比较腻乎。   灰姑娘抬头看我一眼,眼神很奇怪,像在看陌生人。   身后有人经过,我听见男人低声道:“又出手了。”另一人道:“可怜的小姑娘,不知道哪家的姓氏又要蒙羞。”   我一怔,这话的意思……似乎本伯爵花名狼籍?   灰姑娘看着我,疑惑的问:“阁下是谁?我认识你吗?”   我又怔了下,然后,暗骂自己白痴。   这是梦里啊,她现在不是家茜,是灰姑娘。   不过,把自己的研究生妹妹梦成家庭主妇灰姑娘,我果然不是一般的变态。   我慢慢收回手臂,作势回想,然后道:“对啊,我认识你吗?”   灰姑娘看着我,我看着他,两人大眼瞪小眼。   我露出一个自以为风度翩翩的笑容,俯身握住她一只手,举高,轻吻在手背上。   “那么,请给我认识你的机会吧,美丽的小姐。”   再抬头时,灰姑娘的脸果然红得彻底。   我暗自叹息,从没想过会把泡妞的招数用在自己妹妹身上,就她那姿色,啧。   “我叫仙杜瑞娜。”她说。   “在下……”我想说名字,瞪着眼睛想了半天也想不起那一长串,改口道:“叫我罗奈德,或者罗德。”   她点点头,又道:“你可以叫我仙蒂。”   她说话的时候两边腮帮圆圆的鼓起,换平时我早就一把捏下去,现在只能干看着,手痒痒。   我拉了她回到窗边,一路就听到身后哀叹有之,鄙薄有之,称羡有之,妒嫉有之,竟认定了我是把小羊羔生吞活剥的大灰狼。   郁闷啊,我随手又扯过一名侍者,拿过他手上的酒,仍是对他很有礼貌的微笑,说:“谢谢。”   他却没有立刻走开,站那儿神情复杂的看着我。   我挑眉,他叹气,耷拉着脑袋走了。   我把酒递给家茜,哦,现在叫仙蒂。   她正要伸手接,大厅入口出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厉叫:“仙蒂!”   仙蒂手一抖,那杯酒无声无息的坠到地毯上,鲜红酒液泼出一大片。   如血。   我眯起眼,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身体,不动声色的转过头,盯住怒气冲冲走近的三个女人。   当先是一名贵妇人,打扮和舞会里其他女人一样没特色,略过,她身后的两个少女倒是俏美可爱,迎着我的目光露出娇羞笑靥。   贵妇人停在面前,探手就向仙蒂头发抓去,嘴里骂道:“你居然敢偷跑到舞会来!这衣服从哪儿偷来的?你——”   “夫人。”我斜身挡在仙蒂和她之间,微笑道:“衣裳是我送给小姐的,美丽的小姐应该拥有美丽的衣裳,不是吗?”   贵妇人这才发现我的存在,愣了几秒,嗫嚅道:“仝赤伯爵……”   我微微躬身,微笑着拉过仙蒂的手放到我臂弯里,眼风朝一对少女扫去,直到她们红晕上脸,才挟仙蒂一起走开。   从阴暗处突然走入光亮,头顶打下明晃晃烛光,眼前一阵不能视物的眩晕,但我挺直了脊梁,脚步从容。   “仙蒂。”我慢慢的道:“想脱离你的家庭,眼前是大好机会。”   臂弯中的一直在颤抖的手突然抓紧我,我仍然直视前方,嘴角含笑:“只要你能抓住王子。”   仙蒂偏过头看着我:“你会帮我?”   我但笑不语。   当然,你是我妹妹,我宋家明的妹妹绝不允许任何人欺辱,就算是梦也不行!   乐队突然奏起了铿锵有力的进行曲,散在各个角落的人群三三两两向中央聚拢,我拉着仙蒂随人流前行,密密麻麻的集中在二楼凸出的露台下。   侍从用特制的工具调暗了水晶吊灯的烛光,只余一束明亮光束投在露台合拢的帘幕上。   一阵急促鼓声中,帘幕缓缓拉开。   司礼官长声道:“王子殿下驾到。”   一个年轻男子走到露台上挥手,灯光立刻笼罩住他,人群哗然,女人娇笑男人鼓掌,居然还有口哨声。   我淡淡瞥了王子一眼,近视两百度,只看清一个大略轮廓。   侧首看仙蒂,她正高昂着头,坚定的凝视着王子,那眼神与其说是痴迷,毋宁说是豁出去了。   我很不敬的联想起炸雕堡的董存瑞兄。   臂弯里的手更紧的抓住我,指甲几乎要掐进我肉里,仙蒂看着我,咬牙切齿的道:“你一定要帮我!”   我们再次大眼瞪小眼,仙蒂抿着嘴等我回答,腮帮子鼓成两团。   我突然伸手,狠狠捏住她的脸。   她的脸被我捏得变形,嘴巴一张一合,像章鱼。   我附到章鱼耳边轻声道:“叫我一声哥,我就帮你。”   章鱼鼓着眼睛瞪着我,司礼官宣布舞会开始,人群散开,很快分成数对,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我笑笑,放开她,转身走向角落,留她和一群少女待在原地让露台上的王子挑选。   走出没几步,身后传来仙蒂的叫声。   “哥!”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一边走一边在心头转念。   就我妹那扮相……童话说王子对灰姑娘一见钟情,现在这个公式应该不成立,除非王子吃多了山珍海味,突然爱上臭豆腐。   好在,爱情的产生除了单纯的两性吸引,还可以由于一些外部条件的催化。   我把手插进裤子口袋,摸到冰冰凉的火机。   抬起头,一阵夜风正从落地窗扑进来,拂动我的头发,王子高高伫立在露台上,身后帷幕随风飘飞。火   “着火了!”惊慌失措的使女在大厅中奔走呼叫,她们身后,大厅通向王宫花园的一排落地长窗洞开,风吹动窗扇相互撞击,“嘭嘭”作响,窗帘被风高高卷起,燃烧的火焰随之波涛般起伏不定……   音乐停住,厅内的贵族们也无心再跳舞,众人远远躲开起火的窗户,聚在大厅中心低声议论,若不是王子在场,恐怕早有特别怕死的要夺门而出了。   火势越来越大,衣冠楚楚的王宫侍从和柔弱的使女看来对救火毫无经验。守住通往二楼的楼梯口的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就去帮忙,其他人连忙跟过去,手脚麻利的扑灭火焰。   趁卫兵离开的空挡,我隐在楼梯一侧的阴影里,顺利摸上了二楼。   紧贴墙壁站着,我眯起眼望着前方,那个站在凸出的半圆形露台上的人应该就是王子,王子身后还有几名侍从。   我看了看四周,右手边一间房的门虚掩着,我迅速闪身进去。   这是一间豪华富丽的卧室,床头柜上还放着红酒和酒杯。   我想了想,拿起酒瓶和酒杯,走到门前,从门缝张望。   火应该还未熄灭,王子和侍从都背对我专注的看着下方。   我走出去,脚踩在厚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脊背紧贴墙壁,整个人缩在阴影里慢慢移动。   近了,我忽然伸手,酒杯在空中划过一道无声的抛物线,撞到走廊尽头的房门,“啪”一声碎裂成片。   “谁!?”几个侍从同时转头看去,厉声喝问。   出手的同时,我蹲身向前翻滚,准确的钻进露台后方直垂下地的厚厚帷幕,蜷缩身体压低声音喘息。   靠!从十五岁以后没再做过这种勾当,意识还在,身体快跟不上了。   几个侍从商量了片刻,留下两个守住王子,另两个过去看看。   从帷幕的缝隙看那两个背影走开,我不禁微笑,很好,一切照计划进行。   倒转酒瓶,瓶口埋进厚软地毯,鲜红酒液迅速浸入。   正得意,露台上突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少年嗓音:“哪儿来的酒味儿?你们闻到没有?”   “殿下,可能是从楼下传上来的吧,属下没有闻到。”   “是吗?”   王子不再言语,我却惊出一身冷汗。实在怕了这狗鼻王子,也不顾酒瓶中还剩余半瓶酒,抡起来,这回砸向走道另一边的尽头!   “哗啦!”醇和的酒香飘散开来,两个侍从却不懂欣赏,嚷道:“什么人?”脚步整齐的就冲了过去。   我立即“叮”一声弹开打火机,火苗在沾了酒液的帷幕和地毯上一舔,火苗“噌”的直蹿上来!   “谁在那儿!?”随着问话,帷幕猛的被人拨开,我只觉眼前有一张雪白的少年脸孔晃了晃,情急之下一拳就递出去,结结实实砸在他鼻梁上。   王子向后便倒,我趁机钻进另一边的帷幕,将自己严严实实藏好。   不片刻四个侍从就匆匆赶回,扶起王子,有个叫:“谋害王子的刺客应该还躲在楼上!”   另一个道:“火势凶猛,楼上太危险,先送王子到安全的地方!”   四个人半扶半架着晕头晕脑的王子下楼,根本没想过掀开另一边丁点火星没有的帷幕看一看。   我微笑着蹲下身,就着帷幕的掩护在露台底部摸索。我之所以要冒着危险到这里放火,除了把王子逼下去,更重要的原因就是要找到控制天花板上的吊灯的机关。   我回忆适才在楼下看到侍从调暗灯光的位置,果然摸索到一条粗粗的铁链,手指代替眼睛细心的观察,我很快找到操作方法。   这硕大的水晶吊灯其实是个蜡烛支架,穹顶上固定了个铁环,铁链穿过铁环,另一端连接在支架上。这是最简单的滑轮原理,在这样的设计下,吊灯需要更换蜡烛和清洗时,只要把铁链放长,就能轻易的把吊灯放低……   我思索片刻,在机关上动了一番手脚,临时找不到绳子,抽出脑后系发的丝带如此这般捆绑,搞定。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大厅落地窗的火焰刚被扑灭,侍从扶着王子殿下走进大厅,贵族们——尤其是家有未婚少女的贵族们迎了上去。   我透过帷幕的缝隙下望,看到仙蒂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原地,似乎察觉了什么,担心的望着二楼。   我心头一热,无论现实还是做梦,你果然是我的好妹妹。   我大着胆子探出头,仙蒂立刻看到我,惊得脸色煞白,我在唇边竖起一根食指,指了指王子的方向,又指了指吊灯。   耳边听到卫兵上楼的脚步声,我顾不得她有没有领会我的意思,闪身钻进离露台最近的一扇门,推开窗,手掌在窗台上一按,整个人轻轻巧巧的翻出去,脚勾住墙上砖缝,倒吊着望进大厅半开的窗户,果见到所有人都聚集在王子那一侧,于是从容钻进去,拍拍白衣上的灰尘,双手插在裤袋里,优哉游哉晃过去。   从灰姑娘的继母身边经过,她正以母鸡看到虫子的饮渴眼神死盯着王子,一边怂恿两个女儿接近王子。   我弹开火机盖子,蓝色小火苗在华丽的蓬蓬裙下摆一舔即着,我越过她继续往前走。   三秒钟后,身后传来杀猪般的厉叫和桌椅被撞翻倒的声音,继母大人像燃烧的火箭头般横冲直撞,一路惊起贵族无数。   人群尖叫咒骂着躲闪,我懒懒的站着不动,等她接近,伸脚一绊。   “砰!”一坨华丽丽的还在发光发热的物体不偏不倚的撞向尊贵的王子殿下,团团围在四周的贵族少女们尖叫着闪开,侍从被连累得东倒西歪,王子身周出现空场。   在一遍惊声尖叫中,被我打得找不着北的王子终于稍稍醒过神,睁开眼,勉强侧身想避开“继母号洲际导弹”,孰料屋漏偏逢夜雨,人倒霉果然是喝水都会咽死啊……   正对着王子头顶,天花板中央,硕大的沉重的美丽的水晶吊灯——垂直坠了下来!   王子身周的空场自动增大,人们一边后闪一边尖叫,贵妇们纷纷掩住脸,不敢看即将到来的惨剧!   正在这王子惊呆,侍从吓呆,贵族乱成一团的惊险时刻,主角终于横空出世!   呃……当然不是说我,是说今天这场舞会的主角,我所有劳心劳力的即得利益者——仙杜瑞拉!   仙蒂从人群中扑出,体重加冲力的结果是比她高大一圈的王子被扑倒在地,她张开双臂,以母鸡护小鸡的姿态将王子紧紧护在身下。   头顶上,吊灯继续坠落。求婚   仙蒂把头埋在王子肩上,紧闭双眼,身体在不停发抖。   王子被她压在身下,大睁着眼,看不清表情。   我抬起头,望着正飞速下坠的巨大水晶吊灯,铁链滑动的声音在四周一遍尖叫中仍清晰可闻。   六米、五米、四米、三米——   大厅入口突然奔进一名侍从,叫道:“国王陛下驾到!”   “哗哗——咔!”吊灯发出一阵足以割破耳膜的噪音,堪堪停在两人上方不足两米处,长长的铁链从天空板直垂下来,吊灯悬在末端左右摇晃。   尖叫声祈祷声议论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像静止下来,所有人呆呆的盯着像钟摆般荡来荡去的吊灯。我微微一笑,杀了我也不可能让妹妹冒险,当然得计算精确。   喧闹过后的寂静中,一阵脚步声响起。   王子和仙蒂还傻傻的抱在一起,同时抬头看头顶上方的吊灯,再看了看对方,视线胶着。   慢慢的,仙蒂的脸红了起来。   我满意的点头,不愧是我妹妹,懂得把握机会,这样美女救英雄的完美戏码,就算王子不动心,也必不会忘记她。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靠住侧方一根罗马柱,漫不经心的侧首望去。   一抹金光掠过……   不,是一缕金发扫上我的面颊,我眯起眼,看到一个极俊美的男子急步从我身旁擦过,不绾不系的金发四散飞扬。   已经越过我,他突然顿足,回头。   我迎上一双湛蓝如晴空的眼。      他只看了我一眼,转过头继续走,回过神的贵族们纷纷躬身行礼,参差不齐的叫着“参见国王陛下”。   国王吗?我毫不客气的打量他:金发蓝眼的帅哥,颇像我前度女友的偶像雷奥纳多?迪卡普里奥在《铁面人》中的扮相。   再看一会儿,咦……很眼熟哦……   国王停在王子和仙蒂近前,低头看着那两个还在呆望的傻子,重重的“哼”了一声。   王子手一抖,拉着仙蒂翻身站起来。   国王瞥了仙蒂一眼,对王子道:“这就是你选的新娘?”   仙蒂低着头红着脸,手被王子抓着,显得既羞涩又掩不住的喜悦。   王子犹豫了片刻,像下定了决心,猛的昂起头——我直到现在才看清他的容貌,和国王很相似,更像《马文的房间》里的少年版迪卡普里奥。   他正要点头,人群中突然传出一个尖锐的叫声:“当然不是!”   仙蒂的继母挤进内圈,头发凌乱脂粉脱落,宽大的裙摆被烧得只剩焦黑的布片,简直比乞丐还褴褛。   看到她的样子,周围的贵族们忍悛不住,不好在国王面前笑出声,一个个低头耸肩,几个女人用扇子遮住脸,全身都在颤抖。   仙蒂却猛的抬起头,脸色刷白。   “陛下。”继母谄媚的对国王笑道:“这个女孩儿是我家的仆人,听说了王子的舞会,竟然偷了主人的衣服混进王宫……她身份低微,根本就配不上王子!”   国王看着她,眼角微向上挑,轻轻的“哦”一声:“她不是贵族?”   “当然不是!”   “我是!”   继母和仙蒂同时出声,互瞪一眼,继母的眼神怨毒,仙蒂的眼中已经包着泪。   “王叔……”王子面露不忍的道,国王一摆手,止住他的话。   国王缓缓环视四周的贵族,仍然是轻声道:“你们谁能证明这个女子的身份?”   没有人应声。   那些贪婪的、恶意的眼神,他们应是更期望仙蒂的身份被否定,那样,王妃的位置就还空缺,他们就还有机会……   我暗叹口气,扬声道:“我能证明。”   国王应声转头。   烛光下,金发划过一道弧线,堂皇灿亮。   人群分开,他站在众人中央,我倚在墙边,迎视那双蓝色的眼。   侍从在他耳边低语,蓝色的眼睛眼角上吊:“仝赤伯爵?”   “是。”我学那些贵族躬身行礼,“拜见国王陛下。”   他优雅的回礼,冷冷的道:“伯爵凭什么证明这女子的身份?”   我微笑,那双眼睛却似乎能看透我藏得最深的慌张,我心一横,做梦而已,大不了老子不玩儿了!   “凭她是我妹妹。”   从王宫大门出来,我一头钻进卡拉奇为我拉开的马车门,仆倒在羊毛毯上,大声催促:“快回去!”   “是,伯爵大人。”原定持续到十二点的舞会提前结束,卡拉奇也不问为什么,平静的应了,拉上车门,马车立刻微微晃动着向前行驶。   我把脸埋进羊毛里,不停念叨着“睡吧睡吧睡吧……”,只要睡着再醒来,就能回到现实的世界,不再理会梦中的一切……   念了半天仍是双目炯炯,我开始数羊、数牛、数老虎……靠!我连座头鲸都数了,仍是生不出半点睡意!   闭上眼明明是一遍黑暗,却像在看电影,刚刚发生的事情一个画面一个画面的重播……   继母嚷着“他在说谎”,仙蒂流出眼泪,王子定睛看来,突然大叫:“是你!你是刚才打我的人!”   贵族们哗然。   自己当时说了什么?一口咬定仙蒂是仝赤伯爵的妹妹,然后否认打了王子。最好笑是有人劝说王子,仝赤伯爵是有名的浪荡子,早被酒色掏空了身,根本无力冒犯王子。   一遍混乱中,那双蓝色的眼睛只是静静的看着自己,眼角越来越往上吊……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猛的坐起身,马车剧烈的摇晃了下,卡拉奇稳稳当当的坐在对面,面无表情。   我抚住头,深吸口气,努力平静下来。   “卡拉奇。”   “老仆在。”   “王子为什么叫国王叔叔,国王不是他父亲吗?”   “不是。”卡拉奇对我的问题似乎永远不会惊讶:“储君是已故菲德烈大公的儿子,国王陛下的侄子。”   难怪他看起来只比王子大几岁。我皱眉道:“那他为什么不过几年生了儿子再立储?”   “因为国王陛下不会有儿子。”卡拉奇继续平板的道:“国王陛下喜欢男人。”   “咚!”我向后栽倒,头重重撞上车壁。   “伯爵大人,您没事吧?”   “那么,他不是开玩笑……”我呆呆的望着前方,脑袋被撞得很晕,眼光散漫,恍忽中像是回到金碧辉煌的王宫,被那双蓝眸紧紧盯着,听到国王不疾不徐说出那句话。   “我可以相信你,只要,你嫁给我。” 不醒梦   早晨八点整。   我合上怀表表盖,慢慢的摩娑着光滑的白金表面,沉吟不语。   身后的卡拉奇用他招牌式的刻板语气道:“伯爵大人,国王陛下还在等您。”   我没理他,在马车里又坐了一会儿,叹口气,无奈的钻了出去。   站在王宫门前。   与昨夜的朦胧轮廓不同,早晨的阳光清晰的照出哥特式建筑的宫殿,显得富丽中透出王者的庄严。   宫门外站着两列卫兵,头上顶着一尺多高的帽子,看到我,齐声道:“恭迎仝赤伯爵——”   红地毯从高高的台阶上滚下来,卫兵们站在地毯两侧,“哗!”一声整齐的抽出佩剑举到空中交叉,组成一条寒光闪闪的甬道。   我站在台阶底下看他们耍宝,这种礼仪我在电视上看过,欧洲皇室欢迎国家主席也不过如此。若是再加二十一响礼炮……   正想着呢,皇宫中传出短而响亮的炮声。   我微笑,双手插在裤袋里,吊儿郎当的踏着红地毯往上走。   行到王宫正门,礼炮止歇,不多不少,二十一下。   身后又传来整齐的金属碰撞声,想必那些卫兵收了剑。   王宫门前站着一个身穿燕尾服的中年男子,乍一看我还以为是卡拉奇,那种面具似的木无表情简直一模一样。   “嗨。”我跟他打招呼:“你是卡拉奇的兄弟?”   他果然装作没听见,右手一引,躬身道:“伯爵大人请进,国王陛下在书房等你。”   我被领着穿过王宫前翼,走了一条长长的走廊,再绕过两个喷水池,爬上三层楼,终于停在一间看来普普通通的房间门前。   卡拉奇第二敲响房门,房内立刻有人应道:“请伯爵进来。”   房门被打开,我一眼看到窗前的国王。   阳光正洒在他身上,金发几乎和阳光融为一体,蓝色的眼睛转眸看来,金光在眸底闪耀。   我心下赞叹,不得不承认,国王的美貌实在只能用“神迹”来形容。   也所以,他会看上我,是个疑问。   “门鲁,你下去吧。”国王对卡拉奇第二说话,眼睛却凝视着我,一瞬不瞬。“仝赤伯爵,请坐。”   原来他叫门鲁。我斜眼瞟了下被他拉拢的门,毫不客气的坐到沙发上。   “好吧,国王陛下。”我说:“我们好好谈谈。”   看我多虚伪,明明心里想着朝这张漂亮脸蛋三拳两脚,表现出来却是面带微笑的要求“谈谈”。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啊……   回想起昨晚回到伯爵府,我出尽法宝要离开梦境。先是睡觉,半夜醒来发现自己仍躺在奢华的绮罗堆中。又狠掐自己一把……事实证明这种愚蠢的行为没有任何效果。再然后我努力憋气,试图激发生命的潜能。再再然后……   到了今天早晨,我连头悬梁锥刺股都试过了,无论身体还是灵魂仍被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时空。   卡拉奇进来通知我,国王陛下约我在王宫会面时,我脑中一遍混乱,直觉想逃,心念刚动,又想起仙蒂还在他手里……   无奈之下,抓着卡拉奇恶补了一堆与这个时空有关的知识,才内里忐忑不安外表假装潇洒的来见国王。   唯今之计,只有靠说服教育了。我看着国王的脸,心里又在大叹,如果早知道这个梦不那么简单,我就不玩儿那么疯了!   国王坐到长案后方一张椅内,手撑下颚看着我,忽然道:“伯爵对王宫门前的欢迎仪式可满意?”   我道:“太隆重了,我受不起。”   “我想让你早些熟悉。”他慢吞吞的道:“毕竟身为王后,你所到之处将会受到比这更热烈的欢迎。”   我眯起眼,微笑道:“陛下恐怕记错了,昨夜陛下向我‘求婚’时,我并未答应。”   “伯爵也并未拒绝。”国王蓝色的眼睛眼角微微向上吊:“不是吗?”   我那是震惊得忘了拒绝。毕竟不是每天都有男人向我求婚,何况这男人还是个国王。   更别提这个国家的人还把它看成理所当然……我想起昨晚那些贵族艳羡的表情,靠!   “如果……我现在拒绝呢?”   国王轻轻的哼了一声,拉开长案下一个小抽屉,取出一件物事。   “那样的话,我会重新考虑王子妃的人谁,并且彻查昨天舞会的事件。”   我的视线从国王的脸移到他修长的手指,停在指间银色的丝带上。   我微微一笑,身子向后仰,倚住沙发靠背。   “既然陛下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再拒绝就是我不识抬举。要我答应也容易,只请陛下明言,到底为什么非要‘娶’我?”   国王把玩着我的发带,眼角上挑的看过来:“伯爵不信我对你一见钟情?”   我懒得吭声,大家都是聪明人,无谓再绕弯子。   他看了我半晌,我直视那双蓝色的瞳仁,不由感叹。每天经手的珠宝太多,我对宝石几乎麻木,这双眼却比我见过的所有蓝宝石更纯净。   偏偏这纯净下头,藏着比宝石复杂千万倍的人心。   “我果然没有看错,仝赤伯爵与传说中不同。如此,堪为良助。”他拿起案上一个巴掌大的铜锤,敲响一口小巧的铜钟,“嗡嗡”声中,他淡淡笑了笑。   我全身一震。   这笑容……原本冰冷倨傲的国王笑起来立刻判若两人,眉梢轻扬,上斜的眼角和微挑的唇角竟似带着媚态!   我大汗,难怪他喜欢男人,这副情态,哪个女人经受得起!   正自胡思乱想,房门已应声而开,一个高个子青年站在门口。   国王道:“见到他,你总该明白我的用意了?”   什么意思?我眨眨眼,从上到下打量那青年,末了摇头:“他是谁?”   “啊!”国王还未答话,那青年已狂叫起来,冲上来一把抓向我衣领,我挡,他再抓,我再挡。   青年接连两下没抓到,似乎不服气,死死盯着我的胸口,猛的出手抓抓抓,我照样挡挡挡。   两人玩儿得不亦乐乎,直到国王在旁边低喝一声:“够了!”,才依依不舍收回手来。   我低头看了看平整的前襟,意思意思拍了两下。   青年又怒,“啪”一声甩过一件东西,我及时闪开,那东西摔到沙发上,却是一副手套。   “你伤害了我的尊严!我,威尔登?休特罗?圣?阿罗卡斯,第七代沃特子爵!”青年愤怒的指着我:“向仝赤伯爵阁下要求决斗!” 决斗   室内一时无声。   我抬头看着那个盛气凌人的……沃特子爵,半晌,憋出一句话。   “你有枪吗?”   “啊?”愤怒的表情转为呆滞,“那是什么?”   原来这里没有枪。我刚松了口气,就见沃特子爵大步跨到书房角落,从一个长条形筐中抽出两柄剑,依稀仿佛是击剑比赛中的重剑。   他铁青着脸走到我面前,把其中一柄剑的剑柄伸向我。   我看看弧形的剑柄,再看看他。   开什么玩笑?!   我站起身,绕到国王陛下书案前。   国王居然在微笑。   “呃……”我说。   “我无权阻止这场决斗。”国王善解人意的猜到了我想说的话:“沃特子爵是为了贵族的尊严而战,仝赤伯爵,你必须迎战。”   我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我可是答应了陛下的求婚,陛下舍得让你的未婚妻冒生命危险?”   国王侧首看了我一眼。   金发又扫过我的脸颊,那双眼角上斜的眸子媚意横生,水波似蓝色瞳仁向我勾了勾。   我的呼吸突然一窒。   猛的缩后拉开两人的距离,我想我有些狼狈,咳嗽一声,我道:“国王陛下还没告诉我理由。”   他交叠双手支住下颚,看住我道:“如果伯爵看到沃特子爵还猜不到我想说的话,我想我需要重新考虑,你是否担当得起王后的尊位。”   现在再看,那双眼那张脸如冰霜雕刻般无情,仿佛刚才一瞬只是幻觉。   我不怒反笑。   虽然早知道他图谋的不是我这个人,这种反脸不认人的表现仍是让我寒了一把。   这算是考验?   过关,就升为王后。   败了的话……我把双手插进裤袋里,转眸看沃特子爵……死的不过是浪荡子仝赤伯爵,于他又有何损失?   我微笑着,盯住闪耀着金属光泽的剑柄。      决斗的地点选在王宫的玫瑰园。   无数支长茎的玫瑰在风中招摇,我随手摘下一朵,放在鼻端嗅闻。   沃特子爵站在我对面,年轻的面孔上自信满满,轻蔑的眼光视我如死人。   不幸的是,我同意他的看法。   我在玫瑰花遮挡下苦笑。   国王作为监督,门鲁是证人,两人低声商议一阵,国王道:“两位准备好了吗?”   沃特子爵向国王鞠了一躬,右手握剑凌空虚划,我想他的意思是准备好了。   国王瞥向我,我把那朵玫瑰插进胸口口袋,若无其事的对他微笑。   蓝眸闪了闪,转了回去。   沃特子爵举高剑,我也懒洋洋的拎起沉重的铁剑,两剑相交,发出一下细微的清脆声响。   国王抬起手,等他的手放下,这场生死决斗就正式开始。   我看了眼跃跃欲试沃特子爵,突然大叫:“等等!”   三人同时转头看我。   我先放下手里的剑,捶捶被重剑折磨的肩膀,无辜的道:“我刚想起,我还没吃早饭。”   三人的脸色齐刷刷青了。   我继续说:“沃特子爵肯定吃早饭了,我觉得不公平。”   国王看向沃特子爵。   “没有!”他涨红脸道:“我赶着到皇宫见陛下,根本没时间用早餐。”   国王点头,又看我。   我无奈的点头,举起剑。   两剑相交,国王的手从半空往下落——   “等等!”我又叫。   三双杀气腾腾的眼睛瞪向我。   我眨眼,再眨眨眼,小声道:“那个,我们能不能吃过早饭再……”   国王笑了。   喝!我赶快转眼直视前方,这笑容,魅惑中带了杀气,愈发艳媚入骨,真真看得人心痒难搔。   国王的手狠狠挥下,那架式简直就是挥剑斩头颅。   我只觉后颈冰凉,默念:我是正常男人,我只喜欢女人……,沃特子爵的剑尖迎着日光刺来。      那握在手里沉重冰冷的一把剑,看上去却只有细细的剑锋,剑身在刺出时还在微微颤抖。   如风中的玫瑰花枝。   我非常有诗意的想到这点,然后,后退。   我拖着剑后退,脚不沾地,一路退到玫瑰花丛中。   沃特子爵像是愣了,大概没见过这种开局就逃的无赖式打法,顿了几秒才想起要追。   我在玫瑰花丛中穿来穿去,锋锐的刺划破了我露在外面的皮肤,很疼。   一枝横生的玫瑰花茎挡在我脸前,我探手抓住,故意使力,让花刺没入掌中。   痛啊,如记忆最深处与噩梦并生的痛楚……   为什么这么痛,还不醒?   这真的只是个梦?   我一咬牙,脱下白色外套挂在玫瑰花丛顶部,自己蹲下来缩成一团。   脚步声渐渐接近,夹杂着低声咒骂和痛呼,我很快看到沃特子爵的脚。   他奋不顾身冲过来。   一剑刺出。      他的剑穿透了我的外套,我的剑扎入他的脚掌。   呵呵,我笑着想,我是“通吃”伯嘛,当然不能忘了韦爵爷这招绝响。   沃特子爵痛极,低头看到我,咬牙切齿骂:“卑鄙!”   我掏掏耳朵。   他“呸”的吐了口口水,又骂:“你这种人简直是贵族的耻辱!”   我看了看扎在他脚掌上的剑,伸指弹剑身。   “啊!”他痛的惨叫,高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团。   我笑着道:“所谓尊严都是吃饱了撑着的人自己找死的藉口,真正的战斗只有一个目的——”   我在玫瑰花丛中站直身,任尖利的小刺划破我单薄的衣衫,在我的脸上、身上留下无数伤痕。   “——赢。”   我望着那双用最纯净的蓝色掩盖最复杂心绪的眼,轻声道:“我赢了吗?国王陛下。”      “你赢了。”他竟也走进玫瑰花丛,慢慢的一步一步接近我,停在我面前。   “不过,你还是必须自己猜出我想娶你的原因。”   拜托,我只是个卖珠宝的……我苦笑,脑子里飞速过滤从卡拉奇那里得到的讯息。   “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又痛又不敢拔剑的沃特子爵怒吼道:“该死的罗奈德,你抢走我的莎丽又抛弃她,现在还想装作不认识我——”   “啊!”我一击掌,回想起卡拉奇说过。仝赤伯爵抢了某人的未婚妻,还当众羞辱过他,这个某人有个和伯爵一样又臭又长的名字。   这跟国王有什么关系?我疑惑,国王不可能对未婚妻那什么,难道对沃特……   我摇摇头,不对,身为最高权力者,儿女私情只是小事,权位才是重中之重。   眼前一亮,我想起一件事。   “仝赤伯爵……我的封地与沃特子爵的封地相邻。而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的邻居,国王陛下的哥哥——奥罗杰公爵。”   话说到这份儿上意思很明白了,我闭嘴盯着国王的脸,打算一有异样就跑先。   国王没有怒,没有笑,也没有发呆。   他只是慢慢慢慢的伸出手,先是握住我脑后的一朵玫瑰,就势按住我的后脑。   那朵玫瑰就紧紧挨到我脸上。   很痒,我侧过脸躲闪,正好迎上他贴近的脸。   我望入那双眼,有望进一整片天空的错觉。   然后,他吻了我。四国   这个吻没有任何感觉。   起码对我而言,没有怜惜、情意,甚至连色欲都没有。   所以我没有动。   国王的唇在我的唇上缓缓的厮磨,得不到我的回应,他像是有些生气,蓝眸凶恶的瞪我。   这么近的距离,四目相对,他的眼光像重剑般刺过来。   我无处躲闪。   直刺入心。   痛。   国王放开我,吊着眼角审视我:“你在怕什么?”   我摇头。   “你的指甲快掐伤自己了。”   我松开握成拳的手。   他皱眉:“你还在害怕,我接近你的时候你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你。   我做不出翻白眼这种有损帅哥形象的事,眼见他还想唠叨,走前一步,狠狠吻住他。   很好,这个世界清静了。   我想我的吻技要高明许多,因为我们从唇的接触进步为舌的纠缠,激烈到火星四溅。   这仍是不像个吻,更像场战争,我们使劲浑身解数想挑起对方的情欲,又想自己能全身而退。   他的呼吸声在我耳边急促的响,我的呼吸声响应他,紧贴的胸膛内,两颗心脏用同一频率跳动。   最后,我赢了。   国王一把推开我。   我抬起袖子,擦一擦唇边的涎水,微笑。目光顺着他的脸、颈项、胸膛、腰一路往下……   他猛的转身往外走,摇曳的玫瑰花枝阻碍了他的前路,他一把抽出扎在沃特子爵脚背上的剑,“刷”一声,柔韧的剑身绷得笔直,斫断大片玫瑰。   他头也不回的迈出玫瑰园。   身后的沃特子爵终于后知后觉的发出痛呼。   无数朵玫瑰花被剑斫飞到空中,我抬头看着它们落下来,紫红色的花瓣纷纷扬扬,演绎一场铺天盖地的死亡与妍丽。   此情此景,我只有一个想法。   捂住肚子,哀叹。   好饿啊。      迟到总比不到好,这顿迟来的早饭终于还是来了。   我被请到王宫招待贵宾的餐厅,坐在数十米长的长桌上用餐。   十分钟后,沃特子爵脚上的伤口处理好,被人抬了进来。   我边吃边笑看他,他铁青着脸就是不看我,刀叉与碗碟碰撞,发出惊人声响。   侍立一旁的宫庭女侍看不下去了,走到他面前,假笑着柔声道:“子爵,菜式不合口味吗?”   沃特子爵立刻涨红了脸,我闷笑。   再过十分钟,国王陛下驾到。   我正在嚼一块牛肉,抬眼看到他另换了一条裤子,忍不住大笑出声,差点没噎到。   国王冷冷的看了我一眼,又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我慢慢收敛笑容。   门鲁跟着国王进来,轻咳一声,女侍们立刻躬身行礼,随他走出餐厅。   一室沉寂,我向后靠到高背椅上,手臂搭住椅背,眯起眼望向窗口。   窗前垂着白纱帘,风起时纱帘轻轻飘动,窗外景致若隐若现。   沃特子爵放下手中餐具,目光迟疑的在国王和我之间徘徊。   半晌,他嗫嚅道:“陛下……”   国王看向他。   “我不愿意跟仝赤伯爵合作……”他舔舔唇,大胆直视国王:“我不信任他!”   我笑了笑。   国王转头看我,冷冷的眼睛里多了点嘲讽:“我理解你的感受,子爵,因为我也不信任他。”   “啊?可是陛下……”   “封地是开国之初定下的,由袭承爵位者继承,即使是我也无权更改。”他沉声道:“所以我必须娶他。当他的利益与我的利益紧紧相连时,我们可以学着互相信任。”   换言之就是非让我跟他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   我无语。脑子里开始回想卡拉奇讲述的政治局势,只大约记得奥罗杰公爵拥有贵族中面积最大的封地,蓄养了自己的军队,兵强马壮,对王位虎视眈眈。   ……古今中外的谋朝篡位者打的算盘都差不多,在上位者的对策更是毫无新意。   我打了个呵欠。   国王道:“我们先订婚,半个月后举行订婚典礼,伯爵以未来王后的身份回到封地等我迎娶。就近留意奥罗杰公爵的动态。”   “要等多久?”我懒洋洋的问,我可不是王宝钏,有兴趣苦等一个男人十八年。   “一年。”蓝眸眼角又开始上斜:“我会在一年之内想办法解除公爵的兵权。”   “哦……”我拖长声调:“如果成功,我就没有利用价值,陛下还会不会娶我?”失败就不用提了,肯定大家一起死。   蓝眸突然变得很深,深深的凝视我,我讶异的看他,他已经别过头。   居然拒绝回答我的问题!   沃特子爵不屑的睨了我一眼,问道:“陛下,我的任务是什么?”   国王没有反应,沃特子爵又叫了声,他才像忽然醒过神,两人低声商议起来。   我听了一会儿,却是行军打仗的话题,原来这个傻乎乎的子爵还颇有些军事才能。   渐渐不知所云,懒得再听,我拿起桌上的一瓶红酒,自斟自饮,一边摸出口袋里的小抄,慢慢看起来。   小抄是我昨晚硬逼卡拉奇替我准备的,包括这个似梦非梦时空的背景和我身为贵族须知的常识。   原来这个时空共有二十三个国家,其中较强大的四个国家分别为“金之离国”,“木之椽国”,“水之魂国”,然后就是我所在的“神隐王国”。(不要问我为什么金、木、水之后不是土,或者人家神隐王国的开国之君嫌那个“土”土呢。)   总之国家多了,免不了就有战争,也就有类似中国古代战国时“合纵、连横”之类的东西。   这四国中,金国和木国位于大陆西边,各自拥有五六个小国附属,因为相邻,领土纠纷和其他乱七八糟的纠纷引起战争频频,于是又都向外发展盟友。   金国的盟友是水国,水国是所有国家中最强盛的,可惜国内统治层的神权、军权、君权一直争斗不休,给了他国可乘之机。   而木国的盟友,根据排除法,就是身为仝赤伯爵的我亲爱的祖国……   正看到精彩处,酒没了,我想也不想的横过半身去拿国王面前那瓶酒。   “啪”,手被抓住。   我的心思从小抄上稍稍转回来,抬眼望去,国王蓝色的眼角上吊的眼睛紧紧吸住我。   ……这种看猎物般的眼神……   我眨了眨眼,微笑。   正想说话,“砰”一声巨响,餐厅的门被人重重撞开。   三人转头看去,见门鲁跌跌撞撞的冲进来。   “陛下!”他惊惶的看着国王,竟没注意到我几乎半趴在桌面上,一只手还在国王掌中。   “圣物……”他说了两个字,国王已经放开我站起身,我抬头看着他冰冷倨傲的脸,耳边听到门鲁带着哭腔的声音。   “圣物失窃了!” 圣物   国王匆匆前行,门鲁带领一堆侍从跟在后面,最后面是慢条斯理的我。   我一面走一边在小抄上寻找有关“圣物”的介绍。   有了。   大陆上二十三个国家中的大多数信仰一个共同的神——白宇大帝。传说白宇大帝离开人间时给每个国家遗留下一件法器,作为定国的圣物。也就是说,圣物是国运的象征,圣物失窃,是关系国家命运的大事……   我再次被他们领着穿过王宫左翼,经过三条长长的走廊,再绕过两个喷水池,终于停在一座神殿前。   我抬头看近七层楼高的殿顶,发现日已西斜,淡红色的夕照映得神殿愈显巍峨。   殿前一个人也没有,殿门半开着,夕阳把门的影子拉得很长,深深的投进去。   国王伫立殿前,回过头。   看我。   我眯起眼,看着夕照的淡红在他金色的发上闪耀。   他说:“你跟我进去。”   我无可不可的耸肩,你是老大,当然你说了算。   本以为还是一大帮子人涌进门,谁知门鲁带了侍从恭恭敬敬的守在殿外,只有国王和我一前一后走进去。   脚步声响在光滑平整的大理石地面。   殿内没有燃烛,唯一的光源是门口和天窗透进的天光,有个人背对我们站在黑暗中。   “艾森,我来了。”国王叫他,我看了眼他的背影——倒是第一次听他用这种亲切的常人口吻说话。   那人顿了片刻,缓缓转过身。   光线太暗淡,我看不清他的脸。   “拜见陛下。”   他的声音低沉柔和,极负感染力,是适合演说的声音。   国王走近他,两人在黑暗中低语。   我自顾东张西望,殿内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耳边听到他们交谈,偶尔冒出“圣物”、“奥罗杰公爵”之类的敏感字眼。   就像国王说的,他从未信任过我,所以我也不会自讨没趣的去加入他们的谈话。事实上我还奇怪,他为什么要带我进来?   我昂头看神殿高高的穹顶,天窗投进来的光愈发昏暗。   夜来了。   脚步声接近,我低头看着国王从我身边经走,正想跟上去,身后有人道:“请等一等。”   我继续走。   国王在前面猛的掉过头,咬牙道:“你给我站住!”   我只好站住。   看着他一个人走出大殿,站在门外初临的夜色中。   身后那人发出一阵笑声,道:“很难得啊,有人能让伊底亚斯失控。”   伊底亚斯?我怔了下才想起是国王的名字,又听到他道:“‘仝赤伯爵’,你……究竟是什么人?”   心脏在胸中剧烈跳动,我没有回头。   “呵呵,”他继续道:“有些事只能说是白羽大帝的旨意,比如上任国王希望伊底亚斯和奥罗杰公爵能和平同处,刻意将奥罗杰公爵的封地远离首都,并让他立誓不奉诏绝不离开……没想到反而更激起他反叛之心。伊底亚斯登基三年,奥罗杰公爵羽翼已丰,随时可能出兵。我本来以为他会耐心等待一个契机,没想到……”   “圣物失窃,证明国王失德。”他叹息:“奥罗杰公爵为自己创造了契机。”   身后衣衫悉蔌声响,那人似乎转过身,柔和的道:“你去吧,伊底亚斯就拜托你了。”   我又等了会儿,他不再出声,我把双手插进裤袋里,慢慢走出大殿。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心不在焉,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先前还指望着能猛不丁从梦里回到现实,渐渐已经开始怀疑一切不是梦……如果真的不是梦……我抬头看着前方国王的脊梁笔挺的身影……我真的要“嫁”给这个男人?      是的,我别无选择。      国王认定圣物被盗是奥罗杰公爵的阴谋,为了稳定局势,一面封锁圣物失窃的消息,一面提前准备订婚典礼。   三天后,订婚典礼在神隐王宫大厅——就是王子选妃舞会现场举行。   这三天里我设想过逃跑,不过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一现代人,离了伯爵府靠什么活?   国王没给我思想斗争的机会,他派兵团团围住伯爵府,我一看那阵势,摸摸鼻子,安心等着当新娘。   三天后,按历是神隐王朝二二七年四月七日,订婚典礼举行当日。   王宫的仪仗队从凌晨五点就开始在门外吹打,嘹亮的号声和短促的鼓点把我吵醒,我打个呵欠,趴到窗口往外看。   这一眼出去,张大的口差点儿再也合不拢。   伯爵府外挤挤挨挨全是人,目测怕是成千上万,一个个仰头上望,见我在窗口出现,欢呼声如礼花般爆发出来!   “是王后!”   “王后万岁!”   我没刷牙没洗脸,眼角挂着眼屎,呆呆的站着听那一阵阵排山而来的欢呼。   号声拔高一个音阶,长长的拖着,我不由自主抬头,似乎能在黎明泛白的天空看到那如有实质的号音缭缭飞升。   卧室的门打开,卡拉奇的声音一如平日,没有半点起伏。   “伯爵大人,请更衣。”      王宫派来四匹白马拉的马车,马头上还戴着金冠。我站在车旁看了那打扮诡异的马半天,摇摇头坐了进去。   马车微微摇晃着向前行驶,皇宫仪仗队和骑兵包围在车旁,再外围是兴奋的民众。   嘈杂喧嚣传入车厢,车内两个人却异常安静。   卡拉奇依然随侍在侧,我看了看他木无表情的脸,实在提不起谈话的兴致。   说不紧张是假的。   身为男人却嫁给另一个男人,就算是梦……我低垂眼眸,看着自己交叉的十指。   这不是梦吧。   如果不能醒来,就不是梦,而是必须面对的现实。   我的手指很瘦,皮包骨头的感觉。我细细摸索着左手无名指根部,很快,将有一个戒指套上去。   从来没有想过我会结婚,连幻想也不曾。很久很久以前,我已不再幻想。   什么是婚姻?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怎样才能牵扯到一起,怎样才能不离不弃?   马车外的民众突然齐声高喊:“国王万岁!王后万岁!神隐王国万岁!”   车轮似乎硌到硬物,颠簸了下,骑兵朝车窗里望,问道:“您没事吧?”   我不答。卡拉奇代我应道:“伯爵大人无恙。”   骑兵点点头,和卡拉奇商议了几句抵达王宫后的行动步骤。   我徐徐躺下,翻过身,将脸埋进柔软的垫子里。   右手握住左手,压在胸前。      七点三十二分,抵达王宫。订婚典礼   礼炮鸣响,青天白日居然放了礼花。   卡拉奇拉开马车门,跳下去和王宫侍从一起把红地毯直铺到马车踏脚下。   我端坐在车门前,耳边仪仗队奏出的音乐和民众的欢呼声渐渐的微弱下来,短促的礼炮结束,烟花在白昼的天空惨淡的散开,落下。   国王的近身卫队再次在红地毯两边列队,寒光闪烁的佩剑交织在甬道上空。   甬道那头,高高的台阶顶端,王宫门前。   我抬起头,看着孤身立在高处的国王。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脸隐在卫队高举的佩剑后,身后是五米多高的宫门,衬得那般修长身躯也弱小起来。   宫门大敞,如此明亮阳光仍看不清深邃内在,整个庞大的王宫如一个盘踞的怪兽,张开巨口伺机而噬。   我眯起眼,看着国王一步步踏着红地毯走下台阶,穿过甬道,在全场的寂静中,走近马车。   停在我面前。   视线转为平视,我看着那双蓝色的眼,很难得眼角没有吊起来,金发也一丝不苟的系在脑后,露出如精雕细琢的完美容貌。   我想他也在审视我,对视数秒后,他向我微微躬身,左手背到腰后,右手摊掌伸出。   我愣住,什么意思?   卡拉奇在车边咳嗽一声,木然道:“伯爵大人,把您的左手给陛下。”   我忽然醒悟,忍不住“扑哧”笑出来,拜托,我又不是女人!   国王低着的头抬了下,眼神如刀剜我一眼。   啊啊,眼角又吊起来了!   我笑着伸左手放在他的右手掌心,他立刻收拢五指狠狠捏紧,脸抬起来,故作深情款款的微笑。   我忍痛保持笑容,被他“扶”下车。侍女挎着盛满玫瑰花瓣的小篮在前面洒花引路,两人并肩缓缓穿过佩剑甬道,拾级而上。   国王目视前方,笑着低声道:“记得伯爵说过,战斗的目的只是为了赢,我忽然想知道,今天的赢家是谁?”   我笑着左右顾盼,学他不动嘴唇出声:“怎么在国王眼里,婚姻也是一场战争?”   我们携手走上台阶顶部,转身面对人群,挥手。   人群又开始欢腾喧哗,侍从拉开预前准备好的鸽子笼门,数百只鸽子争先恐后涌出,扑腾腾飞到空中。   灰白色的鸟羽飘飞在风中时,我转头看国王。   他正昂头望着振翅而飞的鸽群,面上不复冷傲或讥诮,瞳内还有隐忧,神色间却满是踌躇满志。   我转开视线,习惯性想把双手插进裤袋里,左手轻轻一动,却被人握得更紧。   我怔了下,国王忽然举高我们交握的手,几乎一瞬间,刚才还沸腾的人群又立刻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望向他们的王。   “亲爱的臣民们,感谢你们来参加我的订婚典礼。”国王朗声道:“今天,我和仝赤伯爵将在白宇大帝见证下订立婚约。而在之前,此时此刻,我,神隐王国第十四代的王,愿以我和我未来王后的名义起誓,我们将终身为守护王国和你们而尽心竭力!白宇大帝在上,所有灾劫我们愿亲身担承,只求大帝佑我国泰民安!”   话音落下,人群静默了几秒,陡然爆出前所未有的狂热欢呼,“万岁”此起彼伏,人们把手边一切能扔的东西都抛向天空,一时出现无数帽子、头巾在空中飞舞的奇景!   我保持着笑容,嘴角却有点抽搐,国王得意洋洋的继续抓着我的手在空中挥,我吞了口口水,道:“靠!”   低而微弱的咒骂,像一声叹息,轻易淹没在潮水般涌来的欢呼中。      订婚仪式异常简单:我和国王在一个据说代表白宇大帝的神官见证下互相发誓忠诚,交换戒指,神官宣布礼成——整个过程不到三十分钟。   相比订婚仪式的轻松,夜里的庆祝宴会却令我头疼。   充斥着贵族的宴会,熟悉的衣香鬓影歌舞飞觞,依稀是我第一夜遇见仙蒂的光景。除了男人们由厌弃避开我改成僵硬的微笑行礼,女人们不再蜂拥而上,其余真是没有变化。   甚至……我抬起头,看着硕大的水晶吊灯,微微一笑。   国王和我开始还走在一起,挂着笑容听各式各样的祝福和阿谀奉承,渐渐的开始不耐烦。所以乐队奏响舞曲时,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国王向我伸出手,我这次迅速握住他的手,两人向身旁几个好不容易停止滔滔不绝废话的贵族笑了笑,并肩走进舞池。   音乐是华尔兹,我们同时揽住对方的腰时才意识到这点,尴尬的互望一眼。   两个男人的华尔兹……高难度啊……   我叹了口气,认命的收回手,改放到他的肩上。   国王盯了我一眼,眼角上斜的微微一笑,烛光下,那股子媚意又染上他俊美面孔,不等我顺过气,他已拉了我滑到大厅中心,起舞。   华尔兹舒缓优雅的乐曲中,我们脚不沾地似的一圈一圈舞动,我被迫跳女步,被另一个男人带着起舞,眼前近处是他的面孔,清清楚楚,似乎透过瞳仁映入脑中的面孔……   一曲即罢,满堂掌声,我们微笑着答礼,乐声又起,贵族们一对对入场舞蹈,裙摆飞扬。   国王还抓着我的手,我轻轻抽动,他不放,我使劲,一把抽出来。   笑容立刻僵在那张脸上,我低下头,道:“抱歉,我先离开一会儿。”   不等他回答,我转身绕过几对跳舞的男女,挤进人群,对所有的招呼声充耳不闻,近乎粗鲁的拨开挡路的人影。直到身边的人渐渐稀疏,我才缓下脚步。   这才发现已走到墙边落地窗前,正是那一夜站立的位置。   我失笑,果然,只有这个位置才是适合我的吗?   身体靠住墙,伸手拉开领巾,我贪婪的深吸一口外面花园的新鲜空气,试图平息心里莫名的烦躁和不合时宜的……欲火……   “靠!”我重重拍了拍自己的额,却没能拍掉脑中的绮丽幻想,只是一个微笑……因为一个笑容,我竟对国王产生欲望!   醒醒吧,宋家明,我继续拍着前额,对方是个男人,而且是个不知真实还是虚幻的人物!   靠着冰冷的墙壁发了会儿呆,忽见一个侍者端着酒杯经过,我正好口干舌燥,忙向他招了招手。   他停住脚,看了看我,又指指自己,神色古怪。   我皱眉,有些不耐烦的点头。   侍者叹气,像认命了似的拖着脚步走过来。当我伸手拿酒杯时,他又叹了口气,道:“伯爵好眼力,连续三次看穿我的伪装,难怪公爵如此倚重。”   我的手一抖,差点拿不稳酒杯,忙定了定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拈住空的水晶杯,我举起它对准吊灯,看着扭曲的光芒,状似随意的道:“你说的公爵……是奥罗杰公爵?” 洞房   侍者若有深意的一笑:“伯爵又何必明知故问?”   我轻轻“哼”了声,道:“知道当然不会问,我问,就代表不知道。”我转身从他身旁擦过,随手把酒杯塞还:“离我远点,我不想再看见你。”   侍者愣住,我径自走开,身后脚步声响,他追上来叫道:“伯爵大人!”   我皱了皱眉,低叱:“滚开!”   “可是……”   “仝赤伯爵大人!”女声打断他的话,我凝眸向前方款款走来的一对璧人。先看到王子那张与国王相似的俊美高傲面孔,再看向旁边的女子。   不出所料,是我穿了凤袍也不像公主的妹妹。   我微笑,张开双臂。   仙蒂也笑了,这一次她走上前,被我一把抱住。   我抱住她软软小小的身体,头枕在她肩上,嗅到熟悉的少女香气,所有的负面情绪一瞬间远去,心里平静得近乎安详。   “王子对你好吗?”   “嗯。”   “什么时候结婚?”   “等你和国王的订婚宴过后……谢谢……”她在我耳边轻声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记住,我对你好是应该的,因为——”我依依不舍的放开她,微笑着看她的眼睛:“——你是我妹妹。”   仙蒂感动的看着我,我正暗自得意于“好哥哥”的高大全形象,旁边传来一声冷哼。   还有谁?当然是个性也很像国王的王子殿下。   王子走过来托住仙蒂的手肘,不善的盯着我道:“仙蒂的身世王叔已经查明,仝赤伯爵不用坚持她是你妹妹!”   我瞟了他一眼,虽然他是仙蒂选的,但是……抢走妹妹的小屁孩儿……哼!   懒得理他,我回头看了看,那侍者早已不知不觉溜走,于是也转身走开。   慢慢的,一步一步离开安全的窗边,走进人影憧憧的大厅深处。   那侍者言下之意,仝赤伯爵与奥罗杰公爵的关系并不简单,国王那点小心意搞不好早被人家算计在内……可是,那与我何干?我还没有弄清自己的定位,除了仙蒂,我什么都没兴趣。我忽然想起,如果这个时空发生的一切不是虚幻,那么,另一个世界里的宋家明怎样了?   我想象自己失踪所能造成的后果,不外乎是上司奇怪同事担心家茜忧急……终有一日,所有的人都会忘记。   我在人群中穿行,穿过那些笑脸与话语,明明人声嘈杂,明明烛光炽亮音乐美妙……我却觉得像独自一人在旷野中行走。片刻前在仙蒂怀中得回的平静渐渐转成一种凄凉,就像、就像十五岁那年一个人在街头奔跑……在黑暗的夜里茫茫不辨前方的奔跑……   一只手抓住我的肩膀,国王微愠的面孔逼到近处,压低声音责问:“你跑到哪儿去了?”   我抬头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眼角上吊,显得有点凶,很有些媚,瞪人的时候像在勾引。   一股热度从小腹升起,温暖的情欲的浪潮席卷全身,只是一瞬间,我无法自控。   我抬起一只手,指尖擦过他的唇,低声道:“我在房间等你。”   他呆在当地,我轻轻微笑,双手插在裤袋里,从容走开。   我一个人走开,却清楚知道,这一夜,我不会孤单一人。      我慢慢的沿着楼梯上楼,抬头望了眼凸出的露台。那天我就是从这里溜上去捣乱,硬把王子逼下楼。露台上挂着新的帷幕,地毯也换了新的,当日闹得天翻地覆,如今也没留下丝毫痕迹。   二楼上有几个侍从,见了我都恭敬行礼。我看见正对楼梯口那间房仍是虚掩着,记得当时我从里面找到了酒瓶和酒杯。   “这是谁的房间?”   “回伯爵大人,只是客房,客人需要的时候使用。”   侍从的神色有些暧昧,我回头瞟了眼男欢女笑的舞会,当然明白是什么意思。   拍拍他的肩,我推开房门进去。   房间仍是繁复华丽的布置,我也懒得多看,关窗拉上窗帘,坐到床上等。   不到五分钟,脚步声响起。   来人似乎心神不定,踩在厚厚地毯上也能发出“扑扑”的脚步声,到了门外,却徘徊良久,不肯进来。   我盯住那扇门,在心里数数。   数到三十,门开了。   国王身穿礼服站在门口,光线昏暗,他的眼睛却灼亮。   我靠到床柱上,懒洋洋的看着他。   “你……”他死死盯着我,吞了口口水,像是很困难的发出声音:“我们只是订婚,你不需要……”   “你要不要?”我打断他,伸出食指朝他轻轻一勾,像在逗小狗:“要就过来。”   国王瞪着我,两秒钟后,他扑了过来。      那家伙真的是“扑”过来,像一只大猫,柔软却有力的身躯一下子将我完全覆盖。   我被他压得喘不过气,他乘机吻住我,舌头先在我口中翻搅一番,再移到我的前额、眉眼、鼻梁……毫无章法的乱吻乱舔。   我好不容易顺了气,脸上又被他弄得又湿又痒,忍不住想推开他。刚一用力,他的两条手臂立刻牢牢箍住我的腰背,抬头盯着我的眼睛,沙哑的低声道:“你后悔了吗?后悔也晚了,我不会让你逃的!”   我为什么要逃?我不愿跟他争论这种煞风景的事。国王俊美的脸与我的脸近在咫尺,呼吸相闻,我就着微弱光线看那双眼角上斜的眸子,做了一件很早就想做的事。   我捧住他的脸,细细的吻他的眼线,唇沿着脸颊滑下去,挪到他的耳畔,轻轻咬噬耳廓。   听到他倒抽一口气,与我紧贴的胸膛起伏剧烈,手臂如铁条般紧紧勒着我。我移开唇,等着他的下步动作。   他喘息稍定,也看着我,四目交投,都有些莫名其妙。   我看着他眉梢眼角春情四溢,呼吸里带着浅浅呻吟,分明是情动到了十分,偏偏抱着我不动。   难道……我挑眉,直接问:“你是第一次?”   蓝眸陡然瞪大,眼角吊得几乎竖起来,他像是从齿缝里迸出声:“当然不是!”   我仍盯着他看,大概我目光中的不相信激怒了他,他猛的低头吻我,不防我正抬头想说话,两唇相接变成相撞!   “呜……”两人同时叫,我倒回床上,他翻身躺到侧边,都忙着揉肿痛的牙龈。   也不知是谁先发出笑声,另一个跟着笑起来,两个傻瓜笑个不停,肚子疼了,还像孩子似的在床上滚来滚去。   笑声来得突然去的也突然。   我转眸看他时,发现他也正看着我。   蓝眸中的浓烈情欲令我抑止不住浑身发抖,我想,我的眼神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爬过去,双手撑在他身侧,低头看着那张令我意乱情迷的脸。   “让我来……”我轻轻的道:“交给我……嗯?”   尾音微微拖了一点,我分不清是在勾引他还是在撒娇,总之,他呆呆的看着我,点头。 被翻红浪   丝被绞在国王和我身上,丝绸与光裸的肌肤贴触,每一次轻轻的移动都像被一只小手调皮的抚摸。   我压在国王上方,慢条斯理的,饶有兴致的吻着他的每一处敏感。从颈侧到胸前,舌尖轻舔右边的小小凸起,察觉他惊得一抖,喘息声急促,我轻轻笑起来。   他又羞又怒的叫:“不要趴在我胸前笑!”   我偏要。   气息喷在他胸前,蒸得那颗凸起红艳欲滴,我研究的看了会儿,忽然咬住。   “啊!”他全身颤抖,似乎想坐起身,我咬住那点拉扯,他又软倒下来。   我用唇齿和舌头继续亵玩着他,左手伸向右边胸膛,指头围绕另一处凸起划圈,由大到小,一圈一圈,忽轻忽重……   他抖得越来越厉害,忽然抬手按住我肩膀,却又不用力,只是把那颤抖从相连的部位传达给我。   我松口,身体顺势下滑,右手沿着他的腰线抚到大腿,一把握住敏感部位。   “啊!”他的手猛的抓紧我的肩膀,指甲几乎掐入我肉中,低吼道:“你该死的玩够没有?!你要逼疯我吗!?”   我低头,在他的肚脐上轻舔了下,听得他倒抽一口气,手中所握又涨大一倍,才撑起身笑看他。   “慢慢来是为了你好,你要彻底放松,等下才不会受伤。”   “受…啊…什么……啊嗯……伤……?”他在呻吟中拼命挤出声音,雪白的脖子仰得笔直,喉结上下滑动,性感非常。   我凑过去亲了下他的喉结,笑道:“你说呢?”   “啊!”他颤抖得几乎像在抽搐,我怕他提前释放,放开手,让他大口大口喘息。   他喘了一阵,似乎恢复了些许神智,陡然睁眼瞪住我:“你是说……你想进入我!?”   金色的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蓝色的瞳仁因为激烈的情欲蒙上了一层水光,艳红的唇被吮吻的肿起来……只是看着他,我就能感觉全身被情欲涨满,那种拼命想找到出口的疼痛。   可是,他瞪着我,问出那句话来,语气充满不可思议和隐蔽的傲慢。   我的身体滚烫,而胸中某一处,慢慢慢慢的冷下来。   居高临下看着那个美丽尊贵的人,我淡淡的道:“你说呢?”   “当然……当然是我来!”他一把揽住我的腰,翻身把我压到下面,双手迫不及待的分开我的腿,一挺身。   我闷哼一声,他也皱紧眉,再调整姿势,终于勉强进入。   身体撕裂般的痛,我咬紧牙忍住不出声,冷冷的看着上方那张脸。   他也正看着我,脸上的神情因为过于兴奋反而变得像痛苦,他说:“记住,你是我的王后,我才是你的丈夫!”   凶猛的撞击与说话同时进行,我被撞得不停摇晃,每一下都是剧痛,却分不清是因为他的动作,还是他的话。   我缓缓闭上眼。      毫无疑问,国王是我遇见过技巧最差,偏偏他妈的耐力最好的混蛋!   等他好不容易折腾完,从我身体里退出时,我已经痛得全身瘫软,强撑着才没昏厥过去。   国王翻身倒在我身旁,两个人都只剩下喘息的力气。   好半天,我觉得手脚恢复了一点力气,勉强撑起半身,扯过床边的衣服在口袋里掏摸。   “你在找什么?”国王沙哑的问。   “烟……”我说了一个字突然醒悟过来,低咒一声,颓然倒回床上。   国王坐起来,从我上方横过半身拉过他的衣物,下了床一件件穿戴。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具还留着我的痕迹的身体被衣物掩盖,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我几乎以为我和他是一对偷情的男女,他要趁我老公回家前赶快溜走。   提起皱巴巴的外套,他嫌恶的看了看,勉强穿了上去,却发现前襟的黄金纽扣几乎全部被扯落,又迅速脱了下来,转头怒瞪我。   我笑了笑,谁叫这衣服太复杂,我懒得费功夫。   国王瞪着我,我眼也不眨的迎着他的目光,他却很快移了开去。目光扫过我的下身,他突然皱紧眉,伸出手:“你流血了……”   我一把抓住那只手,懒洋洋的笑道:“抱歉,国王陛下,我恐怕没有体力再侍候你。”   不知是否光线过于昏暗,我竟觉着他雪白的脸又白了几分,他猛的抽回手,顿了片刻,冷冷的道:“你不是第一次。”   “嗯?”   “很熟练的技巧。”他扣着衬衫纽扣,没有看我:“我竟不知道仝赤伯爵除了追逐女人,对付男人也经验丰富。”   “呵呵,私人爱好,就算是国王陛下,也不可能完全清楚。”   “我应该清楚!”他低吼,胸膛急剧起伏,忽然抓起礼服外套,狠狠扫过床头柜,一堆零碎物件摔到地毯上,没有发出预期中的声响。   沉、闷。   他似乎因此更愤怒,一脚踹向床柱,“轰”一声巨响,大床摇晃震颤。   如同他激情中按住我肩膀的手掌,床的颤动也传到我身上。   我抬起一只手遮住眼,低低笑出来。   “是啊……你当然该清楚……未来的新娘,又是封杀谋逆臣子的关键人物,想必国王陛下安排了不少人调查他……我的一举一动吃喝拉撒……真是抱歉,他们没有告诉您,我比您想象中更淫乱。”   “闭嘴!”他怒极大吼,吼声震痛我的耳膜,门外立刻有人道:“国王陛下?”   “滚开!”   “可是……陛下……”那人迟疑的道:“威尔逊公爵来了,在书房候见陛下。”   国王的神情变幻,眨眼间恢复冷静。他不再看我一眼,转身拉开门,对外面的侍从简短的道:“走吧。”   我吁出口气,放松身体躺着,隐约听到他吩咐侍从“伯爵身体不适,你们守着他,别让他出去。”   软禁我?为什么?我本不想多事,他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举动反而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我深吸口气,翻身一骨碌滚下床。   双脚着地,我差点软倒,忙扶住床柱,又深呼吸几次,总算压下后部的疼痛。   走到窗边,我把窗帘掀起一条缝,朝记忆中书房所在的方向望,果然很快见到国王带着几个侍从穿过草坪,没入林荫深处。   威尔逊公爵……我默背王室成员名单,与国王陛下同辈有三位公爵,除了死去的菲德烈公爵(王子的亲父),图谋王位的奥罗杰公爵,还有一位与国王陛下关系最为亲密的弟弟,正是这位威尔逊公爵。   我抬头看月色昏暗的夜空,四下里万籁俱寂,我们这边胡天胡地起码搞了两小时,舞会肯定早散了。   深更半夜的,这两兄弟私下讨论些什么?   百分之八十的可能与奥罗杰公爵有关,又防着我,百分之五十的可能与我有关。我想起那个奇怪的侍者,如果奥罗杰公爵与仝赤伯爵真的有所勾结,那么,百分之九十的可能与这两者有关。   我越想头越疼,真是讨厌数学,如此清晰明白的显示一切。   “我还不想死。”我喃喃道。喜欢   紧贴住墙壁,我抠住墙缝,尽量让双臂承担更多身体的重量,更努力忽视后部的疼痛。   好不容易接近地面,我轻轻跳下地,脚着地的一瞬,后部痛得像整个人被撕成两半,我“砰”一声跪倒。   后方立刻传来脚步声,我咬牙滚到墙角一丛灌木下,看到一个王宫卫兵探头看了看,又转身走开。   确定他走远,我钻出灌木,看了看曝露在月光下的大片草坪,耐心的等时机。   过了一会儿,月亮钻入厚重云层,四下一时伸手不见五指,我提气疾奔,十秒钟内穿过草坪,靠在一棵树后喘气。   后部更痛了,我甚至能感觉湿润,刚刚止血的伤口怕是又裂开。   没关系,我忍得住。我吸气吐气,聆听周围的动静,似乎没人发现我。   我转身继续奔跑,脑中浮现王宫路线,上次被领着走过的每一处都清晰记忆。   很快找到书房所在,我故伎重施,攀上三楼,慢慢接近书房的窗台,隐在阴影下。   刚躲好,房内传来说话声,我屏气凝神听着。   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在笑,国王怒气冲冲的打断他:“威廉!”   威廉是威尔逊公爵的名字,我听到公爵笑道:“请原谅,陛下,我忍不住。”   国王“哼”了一声,公爵又笑了一阵,咳嗽两声,道:“那么,你就因此对仝赤伯爵发脾气,扔下他跑了?”   “什么‘跑了’?!”国王怒道:“我是赶着来见你!结果呢,被你这个弟弟嘲笑!”   “我很抱歉。”公爵声音里还是带着笑意:“可是,陛下,整个神隐王国上流社会都知道仝赤伯爵荒淫,虽然我们没查到,但他与男人有过什么也不算意料之外吧。”   “你还不明白吗?威廉,事情不只这么简单。”国王的声音突然变得冷静,“我们曾仔细的查过他,自认对他的每一件事都了如指掌,现在却出现意料之外的状况。有一就有二,如果我们查不到他曾经和男人……很可能也没查到他与路易的确实关系。”   路易是奥罗杰公爵的昵称。房内静了片刻,两人似乎在考虑这个打乱他们全盘计划的可能性,我吊在窗台下,心潮起伏。   看来国王他们目前确实不知道仝赤伯爵和奥罗杰公爵之间存在某种关系,不过照这样怀疑下去,查出真相只是时间问题。   我暗自提醒自己,以后千万不要理会任何可能与奥罗杰公爵有关的人和事,有多远躲多远,就算仝赤伯爵与奥罗杰公爵之间有过勾结,我也要让它不了了之。   良久,公爵道:“想来想去,仝赤伯爵此人还是不可靠。陛下……伊底亚斯,我还是当初的意见,想办法杀了他,只要做成意外,按王国假例,他的封地当归国王所有,到时就可以名正言顺派驻兵去监视路易。”   “可是……”不等国王回答,在我的心脏超负荷跳动时,公爵又叹了口气,道:“可是,你一定不会肯的。罗纳德再荒淫再一无是处,谁叫你……喜欢……”   那两个字入耳,我惊得差点松手从墙上摔下去,忙死死抠住,心慌意乱下没顾上偷听。终于稳住身体,才听到国王道:“……我就是喜欢他,明知道他是个混蛋也舍不得他死……威廉,以后不要再提,我绝对绝对不会杀他。”   “伊底亚斯。”公爵叹道:“你为什么对他这么执着?”   国王许久不答,我忍不住慢慢向上攀到窗户侧方,冒着被发现的危险,飞快的探头再缩回。   这一刹那的影像,一个贵族服饰的男子背对着窗口,应该就是公爵,国王坐在他侧方,两个人不留神都不会发现窗口处的异样。   我再次探头朝里望。   国王坐在沙发上,食指轻抚着嘴唇,拇指…拇指居然伸进嘴里!   我再次“震惊”,以国王高傲冰冷的形象,看他咬手指头,简直就像看蜡笔小新打太极拳一样充满错位感!   我还惊着,国王有滋有味的咬着手指头,忽然抬头盯住威尔逊公爵,斩钉截铁的说一句话。   “因为他是罗奈德?斯菲塔?圣?修拉尔。”   房间里只点了两支烛,摇曳的烛光下,国王蓝色的眼眸添了一层淡紫,看来不复清澈,深不见底。   他的神色坚定而倔强,像一个拼命捍卫大人认为该丢掉的旧玩具的孩子。   我呆呆的看着那张脸,那双眼,一瞬间忘了手臂酸麻,后部疼痛,四周危机四伏。   两人又沉默一阵,然后开始谈论威尔逊公爵这次从封地到首都的见闻,我悄悄缩回头,小心翼翼的躲在阴影中顺着墙壁爬下。   附近有卫兵巡逻,却没有人发现我。   我这点自信还是有的,毕竟我曾经靠此谋生,要论“轻功”这个时空可能少有人及得上我。   是的,“谋生”,生命的“生”。   站在地上,后部疼得火烧火燎,湿热的液体顺着腿流下……没关系,我忍得住,毕竟,更痛苦更凄惨的境况我也挺过去了。   我甚至还能微笑。   我微笑着把双手插进裤袋里,抬头看着唯一烛火摇曳的书房窗口。   那个男人,说喜欢我。   准确的说,他喜欢的是仝赤伯爵。   抱歉,我可能真的让你失望了。你的仝赤伯爵或者真的没有和男人做过,所以他的后面不堪“使用”。可是我不是他。   我所经历的,他绝不会经历,你也绝不会懂。   所以,你认定的那个人,不是我。   真是……很抱歉。   我活动了下筋骨,忍住疼痛,像来时一样奔跑在黑暗中。   穿过树林、草坪,深沉寂寞的黑暗中,只听到我一个人的呼吸心跳。   我拼全力奔跑,像是想通过这奔行,抛弃属于宋家明的一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沿原路攀回“洞房”,我顾不得脱下衣物,直接扑倒在柔软的大床上。   几乎同一时间,敲门声响起。   “进来。”我扬声道。   门被打开,一名侍从捧着一只银盘恭恭敬敬的进来,微微躬身道:“伯爵大人,这是您要的东西。”   蜡烛已经熄了,我在裤子口袋里摸索一阵,摸出打火机“叮”一声点火,定睛一看:“烟斗?我什么时候说要这个?”   “是国王陛下的吩咐。”侍从把银盘放到床头柜上,似乎没看到一地凌乱物件,有条不紊的点着一支新蜡烛,在烟斗里装上烟丝,再递给我。   我接过,用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差点咳出来。   习惯了过滤嘴,这种“裸烟”味道太冲。   我研究烟斗的时候,侍从已悄无声息的退出去。我看着轻轻合拢的房门,再看了看手中烟斗。   事后烟……呵呵……当时只说了一个字,他明明在生气,仍是听到耳里,记到心里?   我仰躺在床上,盯着床顶帐幔精美的图案,右手玩着打火机,不停点着、熄灭,点着、熄灭。   左手举高烟斗,猛的扔出去。   “砰——哗啦”,木质细实的烟斗撞在梳妆台玻璃上,玻璃碎裂滑落,烛光下一地晶亮闪烁。   “如果这他妈的是个真实的世界,真的有仝赤伯爵这个人……”我微笑道:“我他妈的开始嫉妒你了!” 旅途   那天国王没有再回来,我们的第一次就像一场妓女与恩客的交易,留下我独自收拾残局。   我趴在床上睡着。睡到半夜觉得身体滚烫,一会儿又冷得发抖。迷迷糊糊中我意识到自己在发烧,眼皮却重若千斤,手足也像锁了沉枷,既不能动也出不了声。   不久敲门声响起,敲了很久,得不到回应,外面的人开门进来,似乎对我说了什么。我一动不动的躺着。那人出去,一会儿又带了很多人回来,或冰凉或温热的手摸着我露在外面的肌肤。我烦得想骂人,嘴唇刚蠕动了下,突然被人抓住胸前衣襟提起来大力摇晃,听到像天际雷鸣般的吼声……我彻底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躺在马车中,身不由己的随马车前行微微摇晃。   我睁眼看着车厢顶部与其余三面同样的乌黑光亮,决定下次找人画几幅裸女图上去。   “伯爵大人,您醒了?”   这么以无特色为特色的平板声音……我的眼珠溜了一圈,终于看到端端正正坐在车厢另一头的卡拉奇。   “卡拉奇……”我快乐的向亲爱的管家打招呼,却被干涩难听的声音吓一跳。   卡拉奇拿出一只银制酒壶,喂了我一口酒,淡淡的道:“伯爵不用担心,您的烧已经退了,只要好好休息,很快就能复原。”   我咂了咂嘴,用难听声音道:“回伯爵府我要先洗个澡,然后睡它个一天一夜……”   卡拉奇忽然定定的看着我,或许车厢里光线太暗,我居然从那双石子般的眼睛里看到隐约的怜悯。   “伯爵……”   我试着举起手,发现有了力气,探手抓过他手中的酒壶,大口大口的灌下去。   “我们恐怕暂时回不了首都的伯爵府,”卡拉奇平静的道:“因为我们正在去您的封地仝赤郡的路上。”      我本来想过大闹一场,顺便试试一哭二闹三上吊之类闻名以久的戏码,谁知此行所谓“最高指挥官”在外面说了一句话,我立刻决定省下力气。   他说:“我就知道他是装的!”   重要的不是他这句明显挑衅的话,而是他的声音——沃特子爵。   订婚第二天就送我回封地,国王还真是迫不及待。又选择跟我有仇的沃特子爵护送,不怕我耍花样拖延赶路。   我肚里冷笑,翻身趴在暖软的羊毛垫上,再也懒得动。      卡拉奇说我发烧昏迷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才苏醒。服侍我吃了点干粮,他拿出膏状药糊给我治疗伤处。我怀疑的看了半天那坨粘乎乎的便便状物,还是忍辱负重的涂了厚厚一层。   我们正行经首都郊外——对了,神隐王国的首都叫洛克郡(我总觉这名儿耳熟得诡异),我们的车队走了一天一夜仍未能脱离洛克郡。天色暗下来,附近最近的村庄都在二十里外,沃特子爵于是下令原地扎营。   马车停下来,车夫跳下车去帮忙。马嘶人叫,笑声说话声脚步声,物皿被卸下车时的碰撞声……各种嘈杂的声响传入车厢,我一时竟错觉不是身在郊外,而是在热闹的市集中。   诸多噪音中,我还是听到那个大踏步走近的脚步声,停在车前,不忘礼貌的轻叩车门,证明此人虽然草包,骨子里倒确实是个贵族。   我懒得抬头,举一只手挥了挥,卡拉奇立刻拉开车门,“哗”,就像打开了音量开关,喧哗声浪如有实质般扑进密闭的小小车厢。   “请顺手关门。”我把脸埋在垫子里懒洋洋的道:“病人怕吹风,谢谢。”   顿了片刻,门“哗”一声拉拢,噪声减弱到可以承受的程度。   我刚舒了口气,就听到那个比60分贝嗓音更刺耳的声音尖酸的道:“你要装到什么时候?仝赤伯爵阁下。”   我慢慢抬头瞥了沃特子爵一眼,发现他今天全副戎装,更显得身形修长矫健,赞道:“今天穿得挺帅啊!不过不像护送未来王后回娘家待嫁,倒像上战场。”   他“哼”了一声,低头在我耳边狠狠的道:“少装模作样!你和我都知道这桩婚姻背后的秘密,我绝不承认你是神隐王国的王后!”   “你承不承认无所谓。”我轻声回应:“国王……伊底亚斯承认就行,我们床都上了,他赖不掉的。”   “你!”他又一把揪住我胸前衣襟,毫无新意,我干脆放松身体,无骨似的随着他的力量摇来晃去。“肯定是你勾引国王,你这无耻下流的家伙!”   “我没那么好,你不用称赞我。”这招学自蜡笔小新。   “我杀了你!”   “快住手!子爵!子爵!”有人硬是扳开沃特子爵掐在我脖子上的爪子,救了我的命。   沃特子爵独个坐到角落里生气,我咳嗽两声,顺过气,这才发现车厢里还有一个老头儿。   似乎是跟沃特子爵一起进来的,一身朴素的长袍,存在感比卡拉奇更薄弱。   他像看出了我的疑问,笑了笑,自我介绍道:“我是国王陛下派来一路上照顾您的医官,伯爵大人可以叫我布莱尔。”   布莱尔……咳,我忍了忍,还是大笑出来,震动伤处,又“哎哟”一声。   布莱尔医官立刻按住我,轻轻褪下我的裤子察看伤处,我大方的随他看,本来瞪着我的沃特子爵倒红了脸,倏的转过头。   这人……我目不转睛的观察他,越看他的脸越红,渐渐红到脖子根,我又笑起来。   这人还很年轻,还懂得害羞,一看就是好出身的孩子,有些骄纵,做事不给他人留情面,自己却输不起。不过,这一类的孩子大都善良,他们是无害的。   “喂!”我扬声道:“沃特子爵,我们和好吧。”   他一愣,转过一张红通通的脸,疑惑的道:“你什么意思?”   “决斗你不是输给我了吗?按规矩应该恩仇两消,未来大家合作的机会很多,何必老像仇人似的。”   他似被我说动,定定的看着我。我再接再厉:“你那什么什么未婚妻我半点兴趣没有,你喜欢就拿回去,大家当没这回事……”   话没说完,因为一点寒星抵在我喉咙上,再前进一分就没入血肉。   我眯起眼,顺着剑尖、剑身看到执剑柄的手,最后对上沃特子爵狂怒的眼。   “如果……如果你不是……”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我一定会杀了你!”   “哗”,他粗鲁的拉开车门,跳下车,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望着他远去,那青年剑也似笔直倔强的背影似乎也带着雄雄怒火。我颓然叹了口气。   “就算我说错话……你也该把门关上再走吧……”我看了看车外无数呆若木鸡的人,决定闭上眼逃避现实。   凉风嗖嗖吹啊吹……布莱尔大爷……您研究完没……我什么时候能穿回裤子啊? 艾罗尔   风餐露宿了整三天,等我的伤好得差不多,已经能够坐着而不是趴着在车厢里瞌睡时,我们终于到达距首都沃克郡最近的一处乡镇。   镇很小,因为不是进入首都的必经之路,连驿站都没有。不过卡拉奇告诉我这镇叫东安镇,我听着这名儿有点中国味道,不由勾起思乡情怀。马车刚停在镇里最好的一家旅店前,我就兴致勃勃的跳下车,打算好好的活动活动筋骨。   还没走出方圆十米,成群的仆役侍女围上来,然后是随行护送的卫队,数百人也不出声,整整齐齐的排在旅店外堵住我的去路,默默的看着我。   最后沃特子爵出场,我不等他说话,竖起手掌一挡,行,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服了还不行吗?   乖乖进旅店,张望了下,卫生条件很差,没有秀色可餐女服务员,大堂里十来张油腻肮脏的桌子,我一眼扫过。   不管怎样,我自我安慰的想,总比待在狭窄的车厢里好吧。   卡拉奇皱着眉为我选了一处位置,身后跟了一串侍女递上桌布坐垫精美瓷器和银质餐具,卡拉奇一一布置妥当,侧身微微躬身让我入座。   这一番作为的同时卫队长亨利和几名手下进来站到大堂四角守卫,我在众人注目中吊儿郎当的坐下,右腿架在左腿膝盖上抖啊抖,还手拿银叉敲击瓷盘,扬声叫:“老板,快点上菜!”   声音出口,我清楚的看到周围态度恭敬的从人脸色同时发青,肚里暗笑,又见沃特子爵走进旅店大门,忙大喊:“子爵你来得正好,这家店慢得奇突,等菜上来我早就饿死了,你去厨房帮我催催。”   沃特子爵额头上一根青筋明显的抽搐,装作没听到我的话,重重的坐到桌子对面,那气势让我怀疑可怜的朽凳会被他坐成碎片。   内堂走出一名穿着围裙的肥胖妇人,我正要冲她叫唤,她先一个凶恶的眼神瞪过来,我猝不及防,“砰”一声一篮子餐前面包扔到铺了丝绸桌布的桌面上,热腾腾的烤面包香味儿扑面而来。   胖妇人从鼻腔中“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站住。”   卫队长亨利挡住她去路,皱眉上下打量她一番,问道:“这家店的店主呢?你是他什么人?预先赶来包下旅店那两名兵士在哪儿?”   他像审问犯人似的一个问题顶一个,胖妇人本就难看的脸色简直狰狞起来,双手叉腰,突然扬起头,“呸!”一口口水吐向他。   亨利急忙闪开,唾沫星子仍是沾上他熨烫得笔直平整有棱有角的骑士装,当下大怒,“刷”一声抽出剑!   “等等!”   “住手!”   我和沃特子爵同时出声,互看一眼,我耸耸肩,示意他先请。   沃特子爵起身,大步走到亨利身前,后者似乎也意识到什么,低头避开他的注视。   “你要用你的剑杀了她?”沃特子爵昂起下巴,以骄傲的姿态从眼角睨着亨利:“用骑士的剑杀死一个无力反抗的妇人?”   “不!”亨利惶然的抬头,“她……她……冲撞了王后……”   沃特子爵左手按住腰间剑柄,右手食指指着我道:“他和国王陛下并未正式成婚,还没资格被称作王后。”   我听到周围众人同时倒抽一口冷气,只有卡拉奇不为所动。我拿了个热面包,边吃边看戏。   亨利无话可说,颓然收剑。沃特子爵“哼”一声,转头对胖妇人道:“你走吧。”   胖妇人没有动,看了看沃特子爵,又向我望了一眼,脸上神情由愤怒变成焦急,忽然张大嘴巴“啊啊”的叫,双手还不停比划。   “原来是个哑巴……”亨利更是羞愧,提高嗓门想要掩饰他的窘状:“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吗?带我去找你们店主……”   胖妇人不理他,一手扯住沃特子爵袖口,另一手仍在空中比划,“啊啊”的叫声愈加惶急。   沾染厨房油腻的手指立刻在子爵雪白的袖口留下油污指印,我看到他额头上青筋又开始霍霍跳动,“噗”一声,满嘴面包喷出来。   “咳咳……”   “伯爵大人,请用茶。”   “你放开我!”   “啊!啊啊!啊啊……”   “子爵阁下,我刚刚确实做错了,您是对的,骑士‘绝不能’伤害弱小的妇孺!”   ……   大堂里七嘴八舌,几个人纠缠得正热闹,我喝了卡拉奇送上的热茶,顺了顺气,就听得入口处又新加入一个声音。   “艾罗尔宝贝儿,你这是怎么了?”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去,一身素色长袍站在旅店门口的老人也困惑的看着我们。   胖妇人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放开子爵,挪动肥胖的身躯,以超越她体积的灵巧轻盈飞奔过去,直扑向国王陛下的医官布莱尔——怀中!   “噗!”这次喷出的是茶。   布莱尔被撞得连连后退(这是正常的,胖妇人的体重估计在他的两倍以上),直到脊背撞到墙壁,总算稳下脚步。最难得的是,在如此具有冲击力的情况下,他仍保持着一脸宠溺的笑容。   “这么热情的欢迎啊……”布莱尔笑着抬手抚摸胖妇人油光光的头发:“亲爱的艾罗尔,你终于决定嫁给我了吗?”   大堂里瞬间鸦雀无声。   我转过头,如愿见到站在一起的沃特子爵和亨利卫队长相似的呆瓜表情,再转向近处某人,失望的叹了口气。   卡拉奇平板的道:“伯爵大人有何吩咐?”   我无精打采的摇头。   在全部人为布莱尔的品味和热情“感动”时,胖妇人艾罗尔放开了他,一边摇头,一边比手划脚的打起手势,间或回头看我一眼,脸上神色又是焦急又是惶恐。   布莱尔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收敛,越来越凝重,额头上甚至出现汗滴。   艾罗尔气喘吁吁的“说”完后,他执起她的手在手背上轻吻了下,低声道:“甜心,我都明白了,你放心。”   艾罗尔立刻大大松了口气,表现为高高的胸脯落差极大的起伏,看得我莫名其妙寒了一把。   布莱尔拉着她笔直走向我,躬身道:“伯爵大人,我的未婚妻艾罗尔有一个坏消息要禀告。”   亨利和沃特子爵这时倒极有默契,一左一右过来,站在我身侧。   不等我开腔,沃特子爵先道:“什么事?”   布莱尔看了他一眼,再转向我,我被他的严肃感染,放下擦拭茶水的餐巾,定睛看着他。   “艾罗尔说……”布莱尔压低声音道:“有人要行刺仝赤伯爵阁下!” 性命之忧   据布莱尔医官说,艾罗尔甜心(他坚持要在名字后加这个后缀,好在这段机密谈话只有我、卡拉奇、沃特子爵、亨利卫队长听到,除了卡拉奇,我们三个听一次发一次抖,抖啊抖啊就习惯了……)是这家小店的首席厨师,他曾经到东安镇出诊时尝过她的手艺,从此由胃到心都被她征服,每年都会专程赶来向她求一次婚……在他满脸陶醉的还要继续往下说时,旁边的艾罗尔“娇羞”的捶了他一拳,他在倒地爬起的过程中接触到我们毫无同情心的眼神后,终于恍然大悟,进入正题。   经过布莱尔的翻译,我们终于弄懂艾罗尔比划半天的想表达的内容。   艾罗尔是哑巴,大多数人以为哑巴理所当然就是聋子,其实她只是声带先天畸形,听力与正常人无异。加之她做的菜味美,人在酒足饭饱之后警惕性放松,谈话欲狂升,所以常常有客人当着她的面高谈阔论,涉及私隐机密,艾罗尔虽不爱多管闲情,无形中却得知了很多事。   三天前,有两名魁梧男子到小店用餐,当时店内没有其他客人,两名男子仍是压低声音谈话。艾罗尔送菜上去时,听到其中一人道:“这次的布置可称万无一失,那小子死定了。”另一人警觉的看了她一眼,虽知她是个哑巴,仍是闭口不言。等她转身离去,才听到那人对同伴道:“但愿真的才好,他不死,死的可能就是我们。”   艾罗尔听得很是疑惑,怕这两人是歹徒商量了要去害人,就在牛肉里多加了料酒,果然醉得两人走不动路,当晚就在旅店歇下。   半夜里艾罗尔去听壁角,才知道这两人不是普通的匪徒,似乎背后还有贵族撑腰,而他们要害的人也是个贵族,叫什么什么伯爵,艾罗尔对贵族没有好感,当下决定放手不理狗咬狗,爱谁死谁死……   布莱尔说到这里,偷偷觑了我一眼,像在观察我的脸色,我也就顺应民意的装出恶形恶状,他打了个激灵,半天才继续往下说。   艾罗尔怕无辜受到牵连,又自认阻止不了贵族内斗,干脆跟老板商量,让全店的人都出外避祸。   其他人走了,艾罗尔对店感情深厚,不忍离得太远,一天要回来看几次。昨天走到店附近,一眼看到两个兵士在门上敲打,两人的制服华丽,与普通兵士不同,一看就是贵族私养的卫队……   这时亨利卫队长插了一句,那一定是我派来打前站的彼德和梅尔,他们到哪儿去了?   艾罗尔赶紧躲到墙角偷看,那两名兵士敲了一会儿不见人来,转身正要离开,不知何处射出两支箭,嗖嗖两声,两人来不及惨叫,胸口插着箭翎就滚下台阶。   艾罗尔吓得心头突突乱跳,差点尖叫出来,忙用手死死捂住嘴,转身飞快跑走。   到了今天,艾罗尔左思右想,坐如针毡,既不想管那什么伯爵的死活(我咳嗽一声,卡拉奇熟练的冲上茶递过来,我脸也不转的接过,继续皮笑肉不笑的盯着布莱尔),又实在不愿再看到人死……最后,艾罗尔想了个折衷的办法——她决定回到店里来,以最恶劣的态度把客人赶走,只要他们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她的良心就能安宁……   这次是沃特子爵重重哼了一声,亨利卫队长一招手,几名部下聚拢来,他吩咐众人提高警惕,派几个人去侦察镇内动静,沃特子爵传令卫队集中在店门外,准备保护伯爵离开。   总之,布莱尔终于说到收官部分,艾罗尔今天提心吊胆的回到旅店实施她的“救人”计划,却听亨利卫队长说我这什么什么伯爵竟是未来的王后,又见沃特子爵像一位真正的绅士,她这才真正焦急起来,偏又语言不通,幸亏布莱尔如神迹般降临,可见王后果然是白宇大帝赐给国王陛下的良伴,自有神灵庇佑云云……   我不得不打断他自行加上的谀词如涌,看不出这老头儿温吞吞的样子拍马屁一套一套,再下去怕是“滔滔江水”都出来了。   抬头看金刚双煞似的沃特子爵和亨利卫队长,我问:“现在怎么办?”   沃特子爵接口道:“为了伯爵的安全,我们立刻起身。”   亨利卫队长马上出言反对,我看他的样子其实也想提议离开,只是为了跟沃特子爵唱反调。   “我不赞成,这个妇人来历不明,就凭她自说自话就吓得我们仓惶逃走,王……伯爵的尊严会受到伤害!”   “他有尊严吗?”沃特子爵冷冷的道:“你放心,和面子相比,他无论选几次也会选命。”   “子爵阁下,我忍你很久了,虽然你爵位比我高,并不代表你可以侮辱王后!”   “我说过,他还够不上王后的资格!”   “你——”   “好了。”我道,见那两人没理我还越吵越厉害大有拔剑相向的趋势,我看了看手里还冒着热气的茶,扬手泼出去。   “啊!”两人齐叫,虎的转身,恶狠狠的寻找原凶。   我站起身,捶了捶被马车颠得酸疼的腰背,身后立即有人接替我的手帮我轻捶拍打,我舒服的叹口气。   “我是老大,我说了算。”我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两人微笑:“走吧。”转身领先走向门口。   卡拉奇面无表情的跟在我身后,一屋子仆从侍女粽子似的一个接一接跟上,我打个呵欠,想到待会儿又要回到马车内瞌睡,肩膀立刻垮下来。   不过,再怎么不愿意还是得走,沃特子爵说得没错,对我来说,小命儿比面子重要。   眼角瞥见布莱尔医官把艾罗尔拉上也串进“粽子”里,我笑了笑,没有理会。   刚走到门口,夕阳西下时分,艳红的光迎面射入我眼中,我忽然想起那次和国王一起去神殿,我抬头看见神殿尖尖穹顶映着夕照,庄严肃穆中透出沧桑……就像我在神殿里,国王在神殿门口,那个孤单背影所背负的沧桑……   还没等我发掘出潜伏在心底的小资情怀,门外突然传出一声尖啸,紧接着有人厉声叫道:“保护伯爵!有埋伏!”   声未落,远处天边突然传来轰轰雷声,我极目远眺,晚霞在高天绚烂,哪里有乌云踪迹?   那么、那么——   身后突然有只手抓向我的肩膀,我侧身闪过,那人再抓,我举手去挡,另一边有另一只手扣上,牢牢握住我的肩胛。   耳边听到亨利变紧的声音:“伯爵,快进去!”   抓住我的是沃特子爵,他的声音较为沉稳,说出的话却泄了底:“该死!这么多人,就算有一对不会溶的蜡翅膀也飞不出去!”   我的目光扫过,虽然下一秒就被扯进旅店,那一瞬间的图像仍是震撼了我!   镇子的每条小巷,每户人家,每个角落都在如潮水翻涌般疯狂奔出兵士! 真相   大门关上,沃特子爵立刻放开我,转身一把揪住亨利卫队长胸前衣襟,又开始拼命摇晃,“怎么回事?这些人从哪儿冒出来的?你的人难道事前毫无发现?!”   亨利任他摇撼,脸上神情沮丧,显然他也不能理解这几乎可以称作“军队”的人马为何从天而降。   我站在门边,薄朽的木板门上处处裂缝,转身就能看到外面的战场,就算不用眼睛,我也能清楚听到兵刃相交的金属碰撞声,听到惨叫和喊杀……   我的随行卫队和来人正处于恶战。   只隔着这一扇形同虚设的门,随时有人会攻进来,杀死我。   奇怪,我居然很冷静。   沃特子爵瞪了亨利半天,大概也意识到指责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松手放开他。   亨利怔怔的站在当地,转头看我,忽然咬咬牙,刷一声拔出剑,低声道:“请子爵大人护送伯爵从后门走,我……”他不再说下去,提着剑直走到门边。   我挡住了他的去路,他抬头看我一眼,别开头,低低的道:“伯爵大人,我没有尽到保护您的职责,我愧对国王陛下,愧对您。”   我眯起眼看着他:“所以你就去送死?”   他不答,突然单膝跪地,扶起我的手吻在手背上,然后猛的起身,绕过我迅速拉开大门,闪身出去。   门“砰”的又合上。   一开一合的短短瞬间,仍是有放大倍数的声浪扑进客栈,就像那天在马车车厢里,扑进狭窄空间的人声喧哗。   那天在欢喜忙碌的那些人,此刻在外面浴血奋战。   我仍然很冷静,我甚至转身看着那扇只是虚掩的门,心里一片空白。   “伯爵大人。”卡拉奇不带感情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请起身吧。”   我怔怔的看他,他姿势标准的躬身行礼,引着我走向沃特子爵。   子爵手按剑柄,神色复杂的瞥我一眼,转向艾罗尔大婶,道:“你带路。”   艾罗尔紧紧拽住医官的手在前面引路,子爵跟在后面,然后是我,卡拉奇走在我身后。   大厅一角有通向厨房的小门,众人鱼贯入内,我忽然想起,转头看向厅内。   那些仆从侍女一动不动的站在厅中,有几个还在瑟瑟发抖。   卡拉奇似乎知道我想问什么,淡淡道:“他们不走。”   “……为什么?”   “人多会令目标明显,对伯爵的安全不利。”   我的目光停在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侍女身上,她正巴巴的看着我,拼命忍住泪水。   她的样子有几分像仙蒂。   我久久未动,前面的沃特子爵转过头,叫道:“仝赤伯爵!”   卡拉奇咳嗽一声。   我低垂眼眸,双手握成拳。   握成拳的手收回裤袋里,我转过头,抛下那目光,快步跟上去。      厨房里有一扇小门通往垃圾场,一群养尊处优的人捏住鼻子,深一脚浅一脚的在烂菜叶子中穿行。   垃圾场另一头是茂密的树林,如果能够躲进去,对方要在树林中找到我们区区数人,无疑大海捞针。   “只要,”沃特子爵压低声音道:“只要坚持到大队伍到达。”   “大队伍?”他回头看我一眼,仍是那般复杂神气,我直觉有内情。   我顿住脚。   我站住,身后的卡拉奇也站住,前方频频回头的布莱尔医官和与他手拉手的艾罗尔立刻停下脚步。   沃特子爵没有回头,低喝道:“想死吗?还不快走!”   “我当然不想死。”我看着他的背影,“所以想把事情搞清楚。这些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说吧,你和国王瞒着我计划了什么?”   “瞒着你?”沃特子爵转过头,轻蔑的睨着我:“国王陛下根本就没有信任过你,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知道——”   我一脚踹掉他的废话,他仰面倒在烂菜叶中,脸上痛楚中夹杂着惊愕,似乎不敢相信我能轻易放倒他。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他挣扎着想起身,我懒洋洋的走前一步,一脚跺在他小腹上,硬把他踩倒。   艾罗尔“啊”了半声,捂住嘴,布莱尔环住她的肩膀(事实上他的手臂只长及她的颈背)卡拉奇面无表情的站在我身后。我微俯身,微笑着看着沃特子爵痛苦的表情。   “你不说吗?”   他伸手来抓我的脚,身体剧烈挣扎,似乎想把我翻倒在地,我顺势飞起另一只脚,踹上他的下颚。   “咯”,所有人都听到那一声轻微的骨骼碎裂声,鲜血流了出来。   沃特子爵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痛得出不了声,全身瘫软无力再挣扎。   我蹲下身,伸指碰了碰他青肿的腮边,他立刻浑身发抖的想侧过脸去,我干脆捏住他的下颚,狠狠的扳回来。   “贵族的骄傲是吗?”我微笑:“你不说,让我猜一猜。”   我的头脑异常清醒,也对,这本不是太复杂的桥段,看多了清宫戏的现代人很容易猜透。   “公爵既然有了圣物失窃这个藉口,起兵迫在眉睫,所以我这步耗时一年的缓棋不能再用。为了迷惑公爵,王后仍然要回封地待嫁,但是国王的军队会随后赶来,在公爵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先下手为强。”我想了想,放开沃特子爵的脸,站起身回望旅店方向。“可是没想到公爵小心谨慎,根本不愿意我在这个敏感时期回到封地,干脆派遣部属半路截杀……”   政治、战争,这些与宋家明从来毫不相关的东西就在眼前演出一幕一幕,因为沾了血,鲜活的让我不能再当作梦境。   仙蒂,我在心里叫,我只在乎你,为了你,我必须活下去,就算只是梦,我也得在梦里活下去。   我曾经告诉国王尊严并不重要,“赢”才最重要。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活着”。   感觉身后的沃特子爵颤巍巍的站起来,我转过身,故作惊讶的道:“子爵你的伤很严重啊,需要休息一会儿吗?”   他瞪着我,明明睚龇欲裂,手紧紧握住剑柄,脸上的神情狠不得拨剑捅我几个透明窟窿。   我与他对视良久,远远传来厮杀声,竟似逐渐接近。   卡拉奇咳嗽一声:“子爵大人,保护伯爵要紧。”   “嗯哼。”我漫不在乎的看着他:“难道你临走的时候国王没有吩咐你,一定要把我完完整整的带回去?”   他浑身一震,看来我随口胡蒙猜到正解。   他猛的转过身,喝道:“走!”   艾罗尔和布莱尔齐齐打个寒战,赶紧转身带路,沃特子爵强撑着站直,一瘸一拐的跟上。   “卡拉奇。”我轻道:“你可跟好了。”   “是。”   “我说真的。”我头也不回的举步,“如果你掉队,没有人会回来找你。”   身后顿了下,仍是平静无波的回音。   “是,伯爵大人。” 一对一   一群人刚进树林,艾罗尔突然刹住脚,任布莱尔医官怎么拉都不肯动。   “怎么了?”布莱尔轻抚她的宽厚的肩背安慰。   艾罗尔面露惊恐,紧闭着嘴巴又开始指手划脚。   沃特子爵在后面怒喝道:“随时可能有人追上来,她到底想干什么!?”   布莱尔回头看着我道:“伯爵大人,艾罗尔说树林深处有异响,可能有人藏在里面。”   我想了想,“她能肯定吗?”   布莱尔脸色郑重的摇了摇头。   沃特子爵重重“哼”了一声,也不知是伤痛还是被我打伤这个事实严重打击了他,他由平时的冲动变成暴躁。   “树林是我们唯一的生路,你们难道要相信这个哑巴的话而放弃它?”   我眯起眼观察四周,这一带是镇郊,附近没有房屋隐蔽,确实只有树林才能躲藏。可是,失去某一感官的残疾人其他感官会变得比常人敏锐,这也是现代人都明了的常识。   我挨个看向在场的几人,卡拉奇低眉敛目,沃特子爵别开头,布莱尔医官和艾罗尔大婶希翼的看着我,居然都像在等我的最后决定。   很难办啊,我连自己的命运都懒得理会,现在却要掌握他人的命运……   我咳嗽两声,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领导人讲话之前都会清清嗓子——紧张啊。   “我们分两组入林,我和卡拉奇、沃特子爵一组,布莱尔医官和艾罗尔一组,一组朝南一组朝北只管走,各管各,摆脱了追兵就自己逃回首都。”   说完我等着回应,结果四个人同时看我,眼睛里同一个词:就这样?   我知道我没创意,我微笑,谁有创意谁来啊?   十秒钟后,按计划行事。   看着布莱尔和艾罗尔一胖一瘦极不搭调的背影消失在茂密的树丛中,沃克子爵忽然冷冷的道:“分两组逃跑最大的好处,是敌人抓到伯爵的可能性又分去了一半。伯爵大人,在某些方面你的智慧倒是超出我的想象。”   他酷酷的说完,用后脑勺对着我,一拐一拐的上路了。   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艰难的姿态,忍不住叹气。   “卡拉奇。”   “伯爵大人。”   “当一个人腿脚不方便又必须得走路的时候,他需要什么?”   “拐杖,伯爵大人,非常时期,一根粗的树枝也可以。”   “啧。”我微笑,“卡拉奇,有时候你的智慧真是超出我的想象。”   前头的沃特子爵脚下猛的打滑,差点一头撞上树干,手忙脚乱的撑住,回头狠瞪我一眼,悻悻的转过头,终于还是拨剑削断一根粗枝。有了拐杖,三条腿的沃特子爵明显速度快了很多。   三个人在树林中鱼贯穿行,脚下放松,都努力不发出多余的声音。我试图发现艾罗尔所说的异响,却只听到风过树梢的轻响。   走了一刻钟时间,远处的厮杀声已经完全听不到,树林静谧而安详,阳光从稀疏的枝叶上端投射下来。踏着地面厚软的落叶层,我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   身后传来“咯嗒”一声轻响,我头也不回的道:“卡拉奇,脚下不要发出声音。”   我继续走,等着听到机械平板的“是,伯爵大人”。   可是……没有回应。   我陡然驻脚。   前头的沃特子爵仍拄着拐杖行走,我听到他的拐杖和脚接触落叶层时轻重不一的声音,风声,树叶飘落的声音。   我的呼吸声。   身后很轻很浅的脚步声。   我若无其事的把双手插进裤袋里,右手握住临出旅店时藏起来的餐刀。   “沃特子爵。”我懒洋洋的招呼他,然后在他回头的一瞬猛的旋过身,蹲低!   罩向我上方的口袋只笼到空气,执袋的人明显一愣,我的腿已经狠狠扫在他胫上!   痛吼声中,一个体积在我两倍以上的壮汉倒地,溅起落叶飞扬。   靠!这家伙的腿是生铁铸的?痛死我了!我瞪着壮汉后方十数名和他同样强悍的人形怪物,忍住揉腿的冲动,当然也没丢人现眼到把银质小餐刀拿出来,而是潇洒自若的站定了,甚至还微笑了下。   “哟,好大阵仗,沃特子爵,你的债主吗?”   不出所料,立刻听到咬牙切齿的怒叫:“他们是来抓你的,你这白痴!”   我挑眉,居然敢骂我白痴,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以下犯上,等等,让我想想子爵比伯爵低几级……   还没等我算出眉目,几名大汉发出山魈猛兽般恐怖的巨吼,齐冲了上来。   我对自己的实力有清楚的认识,正常情况下我连沃特子爵一剑都过不了,单论拳脚攻其不备才能让他受伤。而眼前这种情况……我立刻做了一个英明的决定。   沃特子爵满脸不可思议的站在原地看着我飞奔而来,我没空看他发呆,一把扯住他连拖带拽。   跑出数十米他像是终于醒过神,开始挣扎:“放开我!不战而逃是骑士的耻辱!”   我当真放开他,跑了一段回头又见他追上来,还冲我怒吼道:“你这个卑鄙小人,居然把国王英勇的骑士推向死亡!”   “……”我无言。   两个人又跑一阵,不知是那几个巨人速度太慢还是三条腿果然比两条腿好用,我们似乎摆脱了危险。   我停在一棵不知名的巨树前,靠住足有两人合抱的粗壮树干喘息,沃特子爵拖着一只脚赶上来,“咚”一声倒在地上。   我喘顺了气,走过去看他,他平躺在地上伸展四肢,脸色苍白,被我踢伤的下颚颜色开始偏紫。   “喂。”我一屁股坐到他身旁,漫不经心的道:“我刚刚就在奇怪,我明明没有伤到你的腿脚为什么你会瘸?后来忽然想到……”我轻踢他软绵绵的右脚,立即得到火辣辣的怒目。“上次的剑伤还没好吧?”   他“哼”了声,倨傲的别开脸:“上次的事不要再提,那种决斗是我一生的耻辱!”   我耸耸肩,背对他蹲下,拉了他的两臂往我肩上搭。   他挣扎,叫道:“干什么?”   我没理他,使力直起腰,双手改托住他的腿弯,将他稳稳背起来。   “放开!”他在我耳边狂吼:“接受主君的保护是骑士的耻辱!”   “闭嘴。”我不耐烦的道:“你这一生反正都耻辱了,不差这一项。”   他仍是大叫大嚷的在我背上晃动,这小子真不懂事,危险地带还别扭成这样。我正准备丢下他自个儿溜走,他却突然静下来。   我疑惑了一秒钟,只一秒钟后,我看见了那个人。   从两人合抱的巨树树干后转出的男人,黑盔黑甲,手持长剑的骑士。   我扭头四顾,四下里风停云住,连鸟叫都没有。   “只有一个。”我眯起眼,“武侠小说的一般情况,必是高手。”   “放我下来。”沃特子爵在我背后平静的道,平静得不像那个冲动得带点幼稚的青年。   于是我缓缓放他下地。   他站定了,慢慢拨出剑,迎着黑甲骑士一步一步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受伤的右脚明显不能着力,被我打伤的地方也出现肌肉扭曲。   我捏住口袋里的餐刀,跟了几步。   “别过来。”他低叱道:“不关你的事!”   他抬头直视黑甲骑士,对方举剑在空中划过,依稀是决斗当日他对我做过的礼仪,他一丝不苛的还礼。   我停在他身后,听到他带着惯有的骄傲腔调道:“这是骑士与骑士间的战斗,为了贵族的荣誉和骑士的尊严而战,一对一的战斗。”黑甲骑士   既然那傻子都这么说了,我当然得成全他。   树林中的一小片空地上,黑甲骑士和沃特子爵相互举起长剑,对峙着,脚下缓缓移动。   我看着他们绕啊绕啊,绕了一个圈。   剑身相撞,似乎有火星四溅,又迅速分开。   两人均微微压低剑身,眼睛死盯着对方,上身不动下身动,最重要是脚下步伐。   绕啊绕啊,又一个圈。   绕到第三个圈上,我的呵欠终于打出来,烟瘾又犯了。   我随手拨了个草含在嘴里,找了一棵最近的树倚上去,双手插进裤袋,看着那两个家伙像猫咬尾巴尖儿似的玩儿转圈游戏。   第五个圈转到一半,沃特子爵的脚伤连累他出现破绽,身子向右一仄,左半身出现空门。   对手的剑立刻刺来!   尖细的剑身远远看去只是一道银光,银光闪烁,触及肌肤!   沃特子爵及时回手,“叮”一声轻响,双剑相交。   西洋剑剑身过细,比中国古剑更不利于砍削。这一下剑身相撞,双方似乎想拼臂力,细韧的剑身却混不着力,两人互看一望达成默契,同时向后跃开。   沃特子爵把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执剑,微微躬身,对方亦是同样作派,下一秒,两人又战在一起。   我一边看一边继续打呵欠,真没意思,两个人以华丽的招式刺来刺去,一会儿你逼近我,一会我让你退两步……两柄剑柔韧的剑身在漏进树林的阳光照耀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仿佛它们也成为了光芒本身。   十几个回合过后,两人轮换了方向,沃特子爵一眼看见我,忽然大怒叫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啊?我疑惑的指着自己的鼻子。   “乘我拖住他,你还不赶快走!”   “不要。”我把那棵草从左边嘴角用舌头顶到右边嘴角,闲闲的道:“一个人赶路很闷,不然你让他把卡拉奇还给我,我就留你跟他决斗。”   也不知他有没听到我的话,两人本就势均力敌,沃特子爵几句话分了神,对方一阵猛攻,他被迫节节后退。   退到巨树前,背抵住树干,沃特子爵急刺数下,勉强稳住阵脚,转头又看向我。   我叼着那棵草,扬手跟他打招呼。   他的脸色立刻变得气急败坏,似乎又想开口,被黑甲骑士一轮急攻堵住。   我又看了会儿,那种剑我也曾在手上握过,看起来轻巧,实则沉重,长时间挥动需要大量体力。眼见沃特子爵渐渐力弱,气喘吁吁的只有守势无力反攻,我懒洋洋的站直身,活动了下筋骨,随手捞起沃特子爵遗下的“拐杖”,大步走过去。   还没走到黑甲骑士身后五步,他急刺沃特子爵几剑,趁他手忙脚乱,猛的回头,一剑刺向我!   我料他第一剑会刺我面目,先一步朝左闪,果然见尖细剑身刺向我刚才的位置,等他发现不对变招,我的“拐杖”已经挥下来。   “咣”一声响,粗枝击在坚硬的头盔上,我用上了全身力气,亲眼看到头盔凹进去一条浅槽,下方跟着起脚踹正他胸口,直把他踢飞出去!   说“飞”有点夸张,其实他只是仰面倒下,滑出了半米。毕竟那身沉重的铠甲怕有数十斤,我的脚力还没那么夸张。   不过凡事有利就有弊,铠甲能够保护他,有些时候也会妨碍他,比如此刻。   我悠闲的站那儿看他在地上挣扎着想起身,铠甲发出“咔咔”的金属撞击声,等他的努力有些微成效时,我就恰如其分的补上一脚。   有时候踢他的膝盖内侧,有时候扫倒他用来支撑全身的手臂,有时候干脆一脚踩在他的头盔额头上,像那个古老的测智商问题——当你的后脑勺不离开某点时,你的身体能够直立吗?   黑甲骑士的智商看来不低,努力过三次以后,他不再乱动,老老实实躺在地上,头盔的护目下,一双眼睛定定的看着我。   我以为会看到愤怒和恨意,可是没有。   “你……”沃特子爵歇息了半天,终于有点精神冲我嚷嚷:“你又在……在骑士神圣的……决斗中……使用卑鄙手段……”   我看了看手中只剩半截的粗枝,比起黑甲骑士,我更想打沃特子爵的头。   “喂,沃特。”我摸摸下巴:“我们把这个人怎么办?”   沃特子爵怒道:“我的名字不叫沃特!”   “咦,你不是沃特子爵……”   “那是封号!我的名字是威尔登?休特罗?圣?阿罗卡斯……”   “行行!”我打断他,“沃特,你先过来。”   “别叫我沃特!”他瞪了我几眼,还是不情不愿的过来。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剑:“你用这个把他杀了吧。”   “你——”沃特子爵举剑对着我,脸色青白,气得浑身颤抖:“你要我杀死一个无力反抗的人……你在侮辱国王陛下的骑士的——”   “尊严。”我替他接上,废话真多。   低头看地上的人,仍是那双无机物一般的眼眸,似乎生死对他都无关紧要。   心里突然抽紧了下,多熟悉的心情,曾经……也是这般?   “你们有几个人?跟着我的老头儿被抓到哪儿去了?”我不抱希望的问,果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我一脚跺在黑甲骑士的肘关节内侧,铁甲在关节处均留有松动,骨头立刻发出“咯嗒”一声,成功脱臼。   我依法施为,挨个卸下他四肢关节,确定他无法再自行从地上爬起,这才俯身去拿他的剑。   出乎意料,即使关节脱落,仅凭腕力他也把剑握得很紧。我被迫又在他脉门上跺了一脚,这才如愿拿到剑。   本应冰凉的剑柄被人的体温捂热,我拿在手里,忽然有一种与他人握手的感觉,不由低头又看了黑甲骑士一眼。   关节被硬生生脱臼的疼痛我是尝过的,要忍可以,但像他这般不仅不出声兼且在剧痛来袭的瞬间记得放松全身肌肉把伤害减至最低……这人简直就像没有痛觉神经的傀儡。   直觉告诉我,此人危险,不杀他后患无穷。   不过,我又不是女人,哪儿来的直觉?叫唆别人杀人和自己杀人可是两回事,我怕鬼。   我把那柄沉重的剑扎进巨树树干,看着颤巍巍的剑身微笑——武侠小说看太多了才是真的。   沃特子爵的鸡猫子鬼叫在我用粗树枝威胁要打他的屁股后终于止住,他以屈辱但顺服的表情任我背到背上。这傻子打这场毫无意义的战消耗了不少时间,但愿我们不会被追兵赶及。   我辨了辨方向,大步向南,继续这场逃亡之旅。俘虏   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树林中穿行了许久,头顶树叶缝隙间透进的光渐渐西斜,我吁了口气,第十四次停下来歇息。   “放我下来!”沃特子爵在我背上第一百十四次叫嚷,而且嗓门儿随着体力的恢复越来越高。   好吧,这一次我如他所愿。   我站定了,托住他腿弯的双手一松,沃特子爵猝不及防,惊叫了半声,双手抓扯着我的衣服从我背上滑下来。   “砰”一声,跌进几棵并生的树下厚软的落叶堆里。   我跟着蹲下身,被他溅起的落叶撒了我满头满脸,新鲜的泥土带着淡淡的腐烂气息,不知为何引起了我的食欲。   我干脆坐到地上,抚着肚子叹气。   今天一整天滴水未尽,眼见着进馆子吃顿好的,却连个面包都没吞完就被吓得落荒而逃。   又累又饿……我捶捶肩膀,干脆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躺到地上。   沃特子爵从落叶堆中挣扎出来,气势汹汹的冲过来,俯身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居高临下怒吼道:“起来!”   我放松身体,懒洋洋的抬眼看他,那张脸下半截已经肿成青紫色,另半张因为激动涨得通红——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猪头”?   没得到回应,沃特子爵又施展出他的传统手艺,开始大力的摇晃我。   “追兵随时可能到,你给我起来!”   “你还没发现吗?”随手拍掉他的手,我倒回软绵绵的落叶层上,舒服的伸展四肢,慢慢的道:“追兵早就到了。”   沃特子爵瞬间僵化,五秒钟后脖子僵硬的转动看向四周,不见异样,似乎松了口气,又飞快转过头冲我吼:“这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尾音化成空气,他的视线定在我的后方某处,大张着嘴巴再次僵住。   我没有动。从轻易摆脱那几条大汉我就觉得奇怪,后来沃特子爵跟黑甲骑士打了半天也没见他们追上来就更意外。我辛苦背着沃特子爵赶路,一边走一边竖起耳朵听身后的动静,终于让我发现异样。   有人在跟着我们,具体数目不清。   我沿途休息了十四次,我停他们也停,并不逼近,我试着在还算茂密的树林里东穿西插,对方仍是不紧不慢的衔着我们。   这副好整以暇的猎人姿态让我很不爽,同时也对自己的处境有了清楚的认知。   熟悉的脚步声正在接近我们,沃特子爵醒过神,呆着脸举高他的剑,几步迈到我后方打算迎战来人。   这个傻子。我乘他从我旁边走过,伸出一只手重重捶在他旧伤未愈的右脚脚背上,立刻听到一声惨叫,某人再次倒进落叶堆里。   “你干什么!?”沃特子爵怒吼。   我没理他,坐起身拍拍沾到衣上的落叶,记得当时那个巨人是想用口袋笼到我头上,也就是活捉我。嗯,既然生命没有危险,当一回俘虏也无妨。   相信国王陛下会想办法救人,我眯起眼,只要他真如口中所称那么爱“仝赤伯爵”。   “要我不反抗也可以。”我又拔根草叼到口中,微笑着回过头:“只要给我食——”最后一个字被我饥肠辘辘的身体吞噬,我想我重复了沃特子爵的痴呆表情。   下一秒,我听见自己错愕变形的声音:“国王,怎么是你?!”      “够了!”沃特子爵“刷”一剑从我眼前划过,我下意识闭眼,眼帘内仍残留着剑尖锋锐的映像。   耳中听到他气急败坏的叫:“我受够了你自以为是的幽默感,你怎么可以错认国王陛下来开玩笑!?”   我睁开眼,小心翼翼伸出两根手指推开几乎点在我鼻子上的剑尖,转头望向稳步逼近我们的数人。   大约二三十人,林间空隙不大,人都隐在树后,只能看清走在前面的几个,尤其是当先一人。   修长的身形裹在黑色绣金边的衣裳里,衬着一张雪白的脸愈加绝美,简直像一位无性别的天使,只是那双眼角微向上挑的眸子带出几分邪气。   嗯,还是很像雷奥纳多?迪卡甫里奥。   他越走越近,沃特子爵警戒的瞪着他,刚想把剑收回来指向他,我很无辜的道:“他明明是国王……”   “不是!”沃特子爵虎的转身瞪我,彻底抓狂:“你看清楚,国王陛下没有胡子!”   “……他不刮不就有了?”   “国王陛下比他年轻!”   “……也许他太想我,所以变憔悴?”   “国王陛下的头发是金色的!”   我瞅了瞅来人的褐发:“……神隐王国可以染发吧?”   “国王陛下的眼睛是蓝色的!”沃特子爵狂吼,妄想挑战男高音的结果是逼出破音,呼呼喘气不休。   来人停在我身前两米,我坐在地上,收起一条腿,手肘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他。   他似乎感到很有趣,微微一笑,眼眸向上斜斜伸展,可是不知是否因为上唇多了胡髭,少了那种令人血脉沸腾的媚惑感觉。   那双眼睛,是褐色。   “很久不见了,仝赤伯爵。或者,我该称你王后陛下?”他笑着柔声道,声音与国王极相似,却更低一些,发声的部分更接近胸膛,似乎还残余着胸腔深处的振动。   我看着他,慢慢眯起眼,没有回应。   他也不恼,姿态优雅的向我伸出手,身后的人走上来围到我和沃特子爵周围,我用余光一扫,果然是那几个巨人似的大汉。   “你哪位啊?”我问了句有点废话却又必须问的台词。   他的笑意更深,上挑的眼角出现几条细纹,顺着上挑的角度浅浅延伸,仿佛钻石上的裂痕,虽然残缺,却别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请允许我向你重新自我介绍,尊敬的王后陛下,我是路易埃尔?爱德华?圣?菲茨杰拉尔德,你的丈夫的哥哥,神隐王国的奥罗杰公爵。”   长长一串听得我头晕,肚子饿让我发生思考障碍,我看了看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抬起右手就要放入他掌心。   “啪”一声,我的手被人重重拍开。   这一下力道够猛,我的手背立刻红了大片,明显昭示着某人公报私仇以上犯上的不可饶恕。   沃特子爵一步横过来挡在我身前,躬身向奥罗杰公爵行礼,公爵还礼,两个人都动作优雅姿势标准,我都有点怀疑他们不是在荒郊野外的树林里,而是立足于富丽堂皇的殿堂之上。   肢体上的礼数完美无缺,沃特子爵站直身后冲口而出的话却让我不由的望天翻白眼。   “公爵阁下,”他抬高青紫变形的下颌,冷而倨傲的道:“我尊敬你的爵位与威名,但如果你想伤害王后……”他手腕一振,细韧的剑尖颤动如蛇牙,似乎下一秒就会择人而噬,“……就请你踏着我的尸体再前进吧!” 20得利者   沃特子爵说完这番话,执剑以保护者的姿态立在我身前,警戒的瞪着奥罗杰公爵。   后者明显怔了下,然后哭笑不得的看向后方的我。   我猜不透他的用意,我摸摸下巴研究那张在我看来和国王一模一样的脸。奥罗杰公爵的表情神色似乎并无恶意,简直比喜欢吊眼角的国王陛下还来得亲切。   眼风扫向四周,巨人们缓缓缩小包围圈,我和沃特子爵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小。   我叹口气,慢慢的站直身,掸了掸弄皱的衣角,伸出一只手搭向沃特子爵肩膀。   他肩膀一侧闪开,我看了看那只手,缩回来插进裤袋里。   “收起你的剑。”   他“哼”了声,头也不回。   “任性要有个限度。”我淡淡的道:“我以王后的名义命令你,收起你的剑。”   “你还不是王后——”我从背后一脚蹬在他屁股上,他“啊”一声,怒极回头。我眯起眼,看着他。   两双眼睛的距离极近,能够看清自己在对方瞳仁上的身影。   对视几秒,他紧紧抿住嘴,胸膛急剧起伏,末了终于别开头,右手回收,熟练的把剑插回腰间。   我微微一笑,这才转头望向在旁边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奥罗杰公爵。   他仍是亲切友爱的样子,还笑眯眯的对我眨了眨眼。   奥罗杰公爵和沃特子爵之间有某种关系,我想起那个古怪的侍者。虽然这个结论里有我的很多推想,但应该接近真实。想想看,如果奥罗杰公爵真的有野心,他怎么可能忽略建立与相邻封地——与他存在重大利害关系的封地贵族之间关系?倒是国王无视这个常理让我觉得比较奇怪。国王的作为简直像在赌博,硬把仝赤伯爵拉到他的阵营里去,如果失败……   好复杂,我肚子饿加上头疼,政治果然不适合天性纯良的我啊。   “叫你的人离远点。”我指周围一圈巨人:“我不会跑,他们让我呼吸困难。”   奥罗杰公爵打个响指,巨人们果然同时后缩,包围圈扩大。   “请不要误会。”公爵眼也不眨的谎话连篇:“我并没有伤害王后陛下的意思,我命人来请你,只是想更好的保护你。”   “那倒要多谢公爵关心。”我微笑道:“早知道公爵没有恶意,我何必从旅店里跑出来,老实等着又能吃饱肚子,多好。”   我笑着瞟了一眼侧方手按剑柄狠瞪公爵的沃特子爵,总算他还知道克制,没有轻举妄动。   奥罗杰公爵的笑容慢慢收敛,眼光闪了闪,深深望住我,似乎是想跟我眼神交流。可惜我不是仝赤伯爵,而且,我近视。   我平静的迎视他,以不变应万变。   他缓缓道:“如果我说……那些人不是我的部下,你相信吗?”   我看了他一会儿,没开腔。心里却开始怀疑。形势比人强,他没必要骗我。   “如果我要杀你,绝不会在首都附近下手。到仝赤郡还有几天路程,一路上有的是机会。”公爵道:“更不会连本人也出现在现场。”   沃特子爵在旁边冷冷的道:“我也希望不是公爵,但是除了公爵阁下,神隐王国恐怕没有第二个人有胆伤害王后!”   “有。”奥罗杰公爵只盯住我,低声道:“还有一个人比我更有胆量和狠心。”   “谁!?”   公爵笑起来,笑的时候和国王一样眼角上斜,但与国王的魅惑不同,这个笑容里只有淡淡沧桑。   “你想想,明目张胆的伤害王后,全国上下都会像沃特子爵一样怀疑是我做的事,如果此时再出现所谓‘证据’,想必所有人都会认同我罪大恶极。这一连串的后果,对谁更有利?”   我的心脏在胸腔中跳得很快,似乎把整个人从内部震麻的感觉。我避开他的逼视,低下头。   脚下是落叶,半绿半黄的枯黄的干成碎末的……数十上百年的积累,厚软的覆盖了地面,透出一股子腐烂味道。   我曾经因这味道联想到食物,现在我想到尸体。   旅店那边数百名随行卫士,我的随从侍女,那个长得很像我妹妹的十几岁少女的尸体……如果这是个真实的世界,我在这里死去,留下的尸体是宋家明的,还是仝赤伯爵的?   这都是那个人想要的结果?   耳边听到沃特子爵在叫:“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公爵,难道你是想说……想说……”   下面的话如重伤的呜咽般听不清,沃特子爵虽然单纯得像个傻瓜,可惜还不够真傻。   我“扑”一声吐出含在嘴里的草茎,垂眸看着那点青绿坠到落叶层上,消失无踪。   奥罗杰公爵道:“这一切的最大得利者是国王,他因此有了最正当的讨伐我的理由。尤其在圣物失窃以后,他急需这个先下手为强的契机。”   我抬头看他:“圣物是你偷的?”   他不答,脸上神色变换,一瞬间我竟似看到懊恼。他很快恢复平静,自嘲的笑道:“我没有派人去做,但圣物确实在我手里。这是另一个局,如果不是因此,我不会出现在这里。”   我看看他,再看看周围的数条大汉,这仔细一打量,才发现众人都风尘仆仆,巨人们头脸身上都有细碎伤痕,虽然没有伤及要害,看着却都像认真的战斗过。   “看来,你的处境并不比我们好多少。”   公爵苦笑,默认了。   沉默中我们互相察颜观色,我看不透他,他没有表现出熟识仝赤伯爵或是对我的反应惊讶,也不像我以前想象的阴险狡诈,他说的话有其道理,我不全信,但也不排除。   从那张俊美面孔上我似乎看到另一张相似的脸,那个咬手指甲的国王,真的会用我和众人的尸体铺平放置他宝座的地面?   不知道,我对政治毫无经验。但如果抽离人命单纯计算利益,仝赤伯爵此人完全没有存在价值。国王给他王后的名位,送他去死,既达到嫁祸奥罗杰公爵的目的,又能免除后患,还能抢在公爵宣扬圣物失窃之前出兵……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沃特子爵背对我僵直的站着,我看向他的背影,发现他在颤抖。   我走前两步,左臂搭上他的肩膀,这一次,他没有闪开。   “公爵认为国王想我死来嫁祸你,所以你就得保护我,让我活着。”我对公爵道:“我受宠若惊。”   奥罗杰公爵一手放在胸前,屈身行礼,“那就请王后陛下先行,追兵即将赶至。”   我侧耳听,果然后方来路隐约传来脚步声。   奥罗杰公爵又打个响指,几条巨汉从人堆中出来,跑向后方。   剩下的人迅速散入林中,眨眼间就不见了众多魁梧身形,林间顿时“宽敞”不少。只剩下我、沃特子爵、奥罗杰公爵和他身后一名随从。   公爵又对我作个“请”的手势,我抬脚就走,手臂从沃特子爵肩头滑落,却被一把抓住。   公爵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识趣的带人先走。   我看着前方的背影,懒洋洋的道:“逃命要紧,以后多得是说废话的机会。”   “……不是国王陛下。”   我没回头。   “……虽然你是个混蛋,国王陛下对你却是真心的……他跟我说娶你只是形势需要,但我能看出来——”   “闭嘴。”我轻轻的道,一把抽回我的手,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与其担心你主子的感情,不如担心你的命吧,奴才!”【红尘】 勾引   四个人只顾埋头赶路,偶尔四面八方某处传来奇怪的鸟叫,奥罗杰公爵就会转头望几眼,然后带着我们改变方向。   我大约猜出他那些手下在为我们探路,心下暗悔,当时只怕人多目标大,怎么没想到这个充分利用人力的办法?再一想布莱尔医官和艾罗尔大婶的能力……算了,人还是应该面对现实。   日头渐渐西斜,这片树林有时候茂密有时候稀松,却是出乎意料的大,走了一天前后左右仍只见到无边无际的树木。   当最后一抹夕照残光消失在空中,林间黑得看不清脚下道路,公爵驻足回头:“休息一会儿吧。”   我正跟在他身后,他忽然回头,淡黑夜色中一张散发淡淡晕光的雪白面孔,熟悉的轮廓……   “王后陛下。”公爵低而浑厚的声音响起,我移开视线,倚到身旁一棵树上,漫不经心的问:“什么?”   公爵似乎盯着我看了会儿,天色越来越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身后脚步声响,我知道沃特子爵跟上来了。   我伸手到裤子口袋里摸索,摸出打火机,“叮”一声点着。   火光划破黑暗的一刹那,奥罗杰公爵迅速别开头,我仍是看清了他眼中的神色。   有些沉思,有些疑惑,还有……轻蔑。   我微笑,对自己的眼力很满意,虽然近视,该看到的东西却总能看得一清二楚。   公爵的随从来借了火,收拣附近的枯枝生起火,林间有了微弱的光,三位贵族老爷呆呆的站着,看他一个人忙碌。   奥罗杰公爵表情已恢复亲切和善,主动凑近我,笑容可掬的问:“很精致的火器,可以借我看看吗?”   我随手递给他,他接过,在手里翻来覆去细细的研究,还打开盖子,手指碰到机括,“叮”一声轻响,小小的火苗蹿出来。   公爵像是慌乱了一阵,飞快合上盖子,歉意的对我笑笑:“对不起,我很小的时候见过这个,时隔久了,忘了怎么摆弄。听说这东西做出来要经过白羽大帝祝福,点火的次数那时就被定好,数目到了就再不能用,我刚刚无意耗了一次。”   我听得一愣一愣,什么神啊鬼啊的,这火机我看过,不过是充气的,用完再充不就行了?   公爵再看打火机,眸光忽然闪了闪,唇边出现一抹莫测高深的笑容。   “原来……”   我盯着他越笑越奇怪,正想这人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公爵抬起头,笑着把打火机递还给我。   冰凉的金属外壳已经被人的体温温热,我摊开手掌接着,公爵却没有松手落下,而是轻轻降下指尖,触到我的手心。   指尖有浅浅的修剪得光滑的指甲,触到皮肤有点痒。   我蓦的抬头看他,他松手,打火机落入掌心,公爵微笑着收回手,向我轻轻颔首。   随从生好篝火,不知从何处掏出干粮来,毕恭毕敬的请三位贵族老爷过去用餐。   公爵做势请我先行,我深深看他一眼,转身走开。   有意思,我背对他慢慢浮出一个微笑,这种老掉牙的泡马子的手段,别说花花公子仝赤伯爵,就是我宋家明也早就弃如敝履。没想到奥罗杰公爵还敢拿来现世。   我不至于以为他是因为我的“美色”才做出勾引二嫂这种下贱勾当,那么,肯定是另有原因。   更重要的,刚刚发现的原因。   不过——我扑过去几乎是“抢”过随从手里的干粮,不忘对他“礼貌”的笑笑——再重要的事都等我填饱肚子再说!      干奶酪和硬面包实在不是什么好食物,我伸脖子拼命往下吞,旁边也没个有眼色递口水。好不容易咽下去了,我赶紧要求奥罗杰公爵放了卡拉奇。   公爵惊讶的看着我:“我的从人没有抓走贵管家。”   我又盯着他看了许时,公爵的表情很完美,如果他在演戏,怕是可以拿奥斯卡小金人。   若不是那一瞬间火光照亮的真相,我可能真会相信他说的话。   当然,只是可能。   我学着其他人慢条斯理的咀嚼干粮,心里盘算用什么办法撬开这老奸巨滑的男人的面具。或者不要,我管他的面具干什么,目前的局面,伪君子比真小人容易应付。那么,我得用什么手段跟他周旋,既能套到有用的消息,又不至曝露此仝赤伯爵已非彼?   正想着,林间一阵风来,火堆骤然蹿高,火舌活物般跳跃了下,猛的偏移向沃特子爵。子爵急向后闪,仍是被热浪夹着烟灰扑了满面。   见他紧闭着眼睛嘴巴不敢睁开,双手忙着拍打灰烬,我心中一动,隔着仍活泼泼跳动的火苗看了奥罗杰公爵一眼。   他若无其事的进食,嘴角还噙着一抹笑意。   我起身,双手揣进裤子口袋,慢慢的离开火光照耀范围。   走出数十米,火光只剩下树木缝隙间淡红色的影子,我转到一棵粗如人腰的树后,背靠树干。   很快,急促的脚步声循路而来。   我在树后放低声音,懒洋洋的道:“在这里。”   下一秒,那人转到树后,欺进身来。   奥罗杰公爵用左手紧紧箍住我右臂,上身几乎与我相贴,头挨着头,嘴唇凑到我耳边,喘息着低声道:“你这个骗子!”   被他发现了?我立刻心跳加快,外表仍平静如初,只从鼻腔里轻轻的“哼”了一声。   公爵的呼吸热热的喷到我耳上,他继续道:“你说你不喜欢男人,好,我不强迫你,转身你却和伊底亚斯搞上……”他忽然张口,狠狠咬住我的耳廓,我差点没惊跳起来,听他含含糊糊的道:“早晚我要把你这只骗人的狐狸剥皮拆骨,一口一口吞下去,只留下你漂亮的皮毛……”啃咬随着话音渐渐变成吻,湿湿的沿着我的耳后一路下去,公爵的手指攀上来,灵巧的解开我的颈扣,那吻就徘徊在颈窝。   有点痒,更多色欲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清凉夜风,不得不赞叹公爵的吻技比国王那只菜鸟高明太多。   不过我的目的可不是和他“打野战”。   我慢慢的抬起手,抚上他的后脑,五指张开伸进浓密的发间,趁他吻得浑然忘我,猛然收紧手指,扯住头发硬把那颗大头拉开。   远处火光的淡淡余韵映出他脸上的怒意,我微微一笑,在他怒吼之前,用唇,堵住他的唇。   这个吻只持续了十秒左右,我很快又拉开他,奇怪的盯着那双形状相仿的唇——明明公爵的吻技更好,为什么尝起来不如国王那只菜鸟美味?   视线停在那唇上方多出的东西,我喃喃说了句话。   他问:“什么?”   我摇摇头,再看了看他的脸,重复了一遍:“长胡子的杰克……真丑啊……” 22 婊子   奥罗杰公爵皱眉道:“杰克是谁?”箍住我的手危险的加重力道:“旧情人?”   “是。”我微笑,也收紧抓着他头发的五指。   公爵的眼角立刻往上吊,他吊眼睛的样子真像国王,沉声道:“他在哪儿?”   “死了。”我不由自主贴近他,他比我略高半头,我的手压住他的后脑,逼他低下头,吻上他眼角。   轻触一下就退开,我收回手碰了碰唇,再次肯定,奥罗杰公爵不是我那杯茶。   “死了?”公爵怀疑的道。   “死于一场沉船事故。”我淡淡的道,但愿他不会再问,我可没办法一本正经的跟他讨论泰坦尼克撞冰山。   幸尔奥罗杰公爵对杰克的兴趣并不大,他只是似笑非笑的睨我一眼,在我耳边低腻的道:“原来你早就有情人,告诉我,伊底亚斯是第几个?”   我微笑:“我和国王没什么。”先撇个一干二净。   “没关系?”他拖长音调问,伸手捏住我下颚。我举起另一只手阻挡,公爵的身手明显比沃特子爵高明许多,身体轻轻往前挤,硬把我卡到他和树干之间,动弹不得。   两具身躯紧紧贴合,隔着薄薄的衣物,我甚至能感觉他肌肉的震动,试着挣扎,他立刻把一条腿伸进我双腿间,我当然知道这意思是什么。   好吧,我不动。   至此已能完全肯定,如果仝赤伯爵是脂粉堆中的常客,奥罗杰公爵更是风月场上熟手,而且——擅长对付男人。   我静止动作,他顺利的将手伸我裤袋里,摸出那只打火机。   他侧过脸把玩着那只打火机,远处的隐约火光照亮半边脸孔,另半张在阴影中,倒像这个人令人看不透的真面目。   “没关系?”他重复道,冷笑:“我这个弟弟我最了解,吃不得半点亏,你没让他得了好处,他肯把珍贵的火器送给你?”   我倒怔了,想问他凭什么说是国王送的?转念一想,少说少错,又忍住。   “叮”一声,公爵弹开火机盖,小小的明蓝色火苗在指间跳跃,他隔着火光看着我道:“这片大陆上只有金之离国才出产这么精巧的火器。神隐王国与金国曾经交战,百年前就断了通商往来。这火器我小时候见过,整个神隐王国只有一个,当年父王赐给了最心爱的儿子。”他温和亲切的笑着,火苗熄灭,一双眼眸隐在黑暗中,道:“伊底亚斯把它送给你,证明你在他心中的地位,罗奈德,他迷上了你这只狐狸!”   我动弹不得,听他自说自话不知该有何反应,干脆不反应。   公爵似乎也并不想要我的回应,他顺手把打火机塞进我的裤袋,手跟着不规矩的动作起来,隔着薄薄的布料,在我的敏感部位磨擦。   我的呼吸渐渐乱了频率,他却笑得越发人畜无害,唇又贴在我裸露的颈项,轻轻啃噬,伸出舌头舔着锁骨。   我控制不住身体的反应,当他把另一只手从我敞开的襟口伸进去抚摸胸膛时,我忍不住浑身颤抖。   这抑止不住的情欲表现显然取悦了他,他在我颈间低低的笑着,缓缓沿着脖子吻到耳畔,边发出湿濡的亲吻声边道:“罗奈德,你不要太天真,你以为伊底亚斯爱你就不会伤害你?告诉你,挡了他的路,他会在你们宣誓相守的白羽大帝面前亲手杀死你!你只能跟我回去,我会立即起兵,圣物就说是你从首都带来的,因为国王无道,所以王后联合公爵讨伐……”   后来的话我没听入耳,我说过,太复杂的东西我一向没兴趣。反正不过是他利用了我,你换个方式再利用。   他的手从我的胸膛往下,滑入裤头,过激的快感令我一阵耳鸣,渐渐只听见自己的喘息声。我干脆放松身体倚靠树干,任他为所欲为。   眼角余光能瞥见那颗毛茸茸的大头移到我胸前,衣裳被彻底拉开,风吹到赤裸的皮肤上有点凉,尤其是口水被风干……恶……   我奇怪自己陷入情欲的头脑居然还能想些怪事,后脑靠在树干上,仰起头。   头顶是树荫,有几处豁口露出小片天空,深蓝色如天鹅绒般的天空,散着几颗黯淡星子。   恍恍忽忽,那星子变成一双眼睛,无数双眼睛,居高临下俯视我,窥探的、恶毒的、淫欲的……从四面八方逼近,沉沉重压……   我只觉呼吸困难,意识不知飘流到了何处,身体四肢自发动作起来。   昏昏沉沉中忽然听到一声又惊又怒的大叫:“你们在做什么!?”   像是一道霹雳劈开乌云,满天星光兜头洒落,我激灵了下,醒过神。   第一眼撞见沃特子爵震惊愤怒厌恶的目光,我低下头,发现自己衣衫半褪,趴跪在奥罗杰公爵双腿之间,双手正捧着他的……   公爵急促的喘息着,面泛潮红,尚未从情欲中清醒过来。   我缓缓放开他,站起身,当着沃特子爵的面从容整理衣物。   他似乎被我的镇定激怒了,暴吼道:“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扣上一颗纽扣,漫不经心的道:“大家都是男人,你以为我为什么?”   “你已经是国王陛下的妻子——”   “还不是。”我轻柔的打断他,瞥了眼坐起身的公爵,那副欲求满的模样倒也好笑。   我把双手揣进裤袋里,摸到打火机还在,略为放心。如果奥罗杰公爵没说错,仝赤伯爵与国王之间必不单纯。我早该想到,国王说喜欢他,当然不可能是喜欢一个皮囊或是我这个冒牌货,他和原版罗奈德恐怕早就有了默契。   回想起舞会的初遇,或者那只是宋家明和国王陛下的初遇?不,不对,后来国王的表现也像是对仝赤伯爵并不了解……想不明白,我又扔掉一个疑问,这群人做的每件事似乎都藏着秘密。   从沃特子爵身旁经过,他瞠目结舌的望着我,只懂得涨红了脸气得全身发抖,等我走远了,又追上来,一把抓向我。   我早料到,侧闪,让他抓了个空,没想到的是,下一秒那柄熟悉的剑又脱鞘而出,不及眨眼,剑尖已抵住我的喉口。   坚硬的剑尖触着肌肤,我吞咽口水,喉结上下滑过剑尖,一丝凉意和轻微的刺痛从喉口扩散。   好快的剑!原来这才是傻子的真正实力。   我抬起一只手握住剑身。   “你不配死在骑士的剑下!”沃特子爵冷冷的,一字一顿的道,猛的抽手,剑身从我手中滑出,远处的火堆突然“蓬”一声升高,火光映出银色的剑身上一丝暗红。   “刷”一声,剑已回鞘。   子爵挺直脊梁,睨了我一眼,骂出一句我从未想过会从他口中吐出的秽言。   “你这个婊子!”   我倚住身旁一棵树,看着他的背影,身后脚步声响,奥罗杰公爵走近。   我低下头,火光映出三个人的影子,都狰狞可怖如怪兽。   家茜,我微笑着,无声的启动口唇。   我想念你,家茜。       【无语】 《国王与我》23 君再来 饭后立刻起程,我们在明处,奥罗杰公爵的部下在暗处,一群人走了通夜。林间隐约传出鸟雀晨语时,四人终于接近树林边缘地带。   走在首位的公爵突然驻足,随从和我也跟着停下,身后脚步声却不停,沃特子爵追上来越过我,没有转头看我一眼,继续越过随从,从奥罗杰公爵身旁擦过。   公爵道:“请等等。”   子爵飞快转身,“刷”一声又拔出他的宝贝剑。   “奥罗杰公爵。”沃特子爵抬高下颚,冷冰冰的道:“侮辱王后就是侮辱国王陛下,按理我应该为了捍卫陛下的名誉向你要求决斗,但——”他仍然没看我,顿了顿,态度更傲声音更冷:“但某些人根本不值得骑士用生命去捍卫。”   “你今天让我走,他日我们战场上决胜负;你不让我走,我们就提前这场决斗!”   说完挺胸收腹瞪着公爵,气势凌人,像极雄纠纠气昂昂的——叫鸡。   奥罗杰公爵常挂脸上的亲和笑容有点变形,无奈的回头瞥我一眼。   我眯起眼看着沃特子爵的侧面,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他的眼睛急速眨了几下,牙关咬紧,却硬是不肯看我。我再盯了他一会儿,他突然转身,大步走向林外。   我没吭声,奥罗杰公爵犹豫了下,也没阻止,三人一齐望着他的背影走出树林缺口,消失在黎明前的短暂黑暗中。   公爵道:“就这样让他走?”   “你肯?”我轻轻哼一声,双手插在裤袋里慢慢的走到他身旁,侧首看那张亲切友善的笑脸:“不用你亲自动手,你的部下自然会留住他。”   奥罗杰公爵笑得更是一团和气:“罗奈德,你真是愈来愈聪明了。”   好说,我微笑,我只是比较懒,能够动脑的情况就不动手,明知道逃不了,就不逃。   随从走上来,公爵示意他走前面,再伸手拉住我跟在随从身后。   我低头看了看被他牵住的左手,两个大男人手拉手总有点奇怪,轻轻挣了挣,他却握得更紧。   这情形……似曾相识……   “我看了你们的订婚典礼。”公爵忽道,我们正走到一棵茂盛的树下,启明星的微光被树荫遮挡,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伊底亚斯握着你的手在王宫门前起誓,要和你一起并肩前行,背负神隐王国的未来。”   我微阖双目,脑中仿佛响起国王斩钉截铁的声音:“白宇大帝在上,所有灾劫我们愿亲身担承,只求大帝佑我国泰民安!”   “……我没有在晚宴上见到你。”   “呵呵,我当然不敢参加晚宴。虽然伊底亚斯邀请了我……我是偷偷潜进沃克郡。”   “为了圣物?”   “……不仅仅。”他停住脚。转过前方大丛一人高的常绿灌木就能离开树林,随从已先钻了出去。公爵没有动。   我猜他要等随从的信号确定外面没有危险,当下也站住。   两个人在黎明前,树荫下,密不透风的黑暗里同时望向对方。   “为了圣物……”他抬起另一只手抚摸我的面颊,我向后退,手却被他捉住,只得侧开脸。他也不勉强,手指轻轻的滑过,撩起我鬓边发丝,低头亲吻。   “……也为了你。”   我失笑,想想愈觉得好笑,竟笑个不住。   难道不好笑么?这男人千变万化的面孔,一会儿是挚友一会儿是变态一会儿又变成情痴,偏偏对象还是我,不,仝赤伯爵这个只爱女人的浪荡子!   公爵也没生气,站在那里看着我笑,良久,叹了口气:“罗奈德,可恶的罗奈德,残忍的罗奈德,我和伊底亚斯斗来斗去,你却根本什么也不记得……有时候,我真想杀了你……”   他的手放在我颈项间,那里还残留着他昨夜留下的吻痕,温热的指尖抚过,有点痒。   我道:“还走不走?”   那只手倏的移开,公爵转过身,一手拨开灌木,一手拉着我,迈出树林。   然后,呆住。      在旅店门口见到潮水般涌出的兵士开始,我就有了敌众我寡的觉悟。大规模战斗场面也不是没见识过,想当初在电影院坐第一排看《英雄》,秦兵射箭那幕,简直感觉蝗虫般的箭雨铺天盖地冲我飞来——还不是眼也不眨的往嘴里扔爆米花。   毕竟没有扒着门缝亲眼目睹随行卫队与来敌的战斗,我对“军队”的认知仍停留在平面上,所以一旦真实面对……受到的震撼不是一分两分。   此时此刻,我和奥罗杰公爵从树林里钻出来,林外是大片空旷原野,东方旭日正爬升,有闲心的话本来还可以举目远眺欣赏一下日出美景。   那是说,正常情况下的“本来”。   而非正常情况的现实是——人头人头人头人头人头……数不清的人头从原野尽头一路黑鸦鸦的铺陈过来……好吧,下面还连着穿军服的身体。   一支近万人的军队整整齐齐的排列在原野上,将树林团团围住,人数虽多却纪律严明,不但我们在林中未听到异响,此刻站在包围圈中,仍是一声咳嗽不闻。   军队分步队和骑兵,公爵和我站在树林豁口与近前的一小队骑兵对峙,一个小队长模样的骑兵唿哨一声,乌沉沉的大队伍深处立刻骚动起来,整支军队像一个庞然大物在蠕动,缓慢的从内部分裂开来。   如同摩西过红海,数十骑从两边人墙的夹缝中驰近,身后是爬升得越来越快的朝阳。   我迎着阳光望过去,光线刺激了脆弱的眼睛,只看得到被金光勾勒的轮廓,我眯起眼,抬起一只手遮在眉上。   骑队越来越近,我的视线渐渐由平视转成仰视,最后方一名骑士突然缓下马,从背后抽出一物,“轰”一声在风中抖开!   竟是一个纛旗!   忽如其来的风像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我身后扑出的猛兽,直扑向大纛,将它绷得笔直,在万丈金光中烈烈作响!   我不由自主仰头望去,刚看清旗上的图案是一只张牙舞爪的黄金狮子,一大片阴影仿佛暴风雨前的乌云般迅速掠近,当头罩下!   肩膀被扣住,下一秒更连整个人都被狠狠拥住,直到灿烂如阳光的金发充斥了我整个视野,我才醒过神。   国王来了。   ……他来了。 24 信任 我在国王怀中轻咳两声,他立刻放开我,人还在马背上,双手环着我的肩膀灼灼盯住我的眼睛。   那双蓝色的瞳仁表面清澈,深处却透不进阳光。   他不说话,我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愣了几秒,冒出一句:“嗨。”   他一怔,我慢慢绽出一个微笑,又道:“嗨。”   近万人的原野上,晨光无声,轻风无声,人马静立,听着我那声清楚明白的“嗨”。   旁边的奥罗杰公爵轻笑一声。   国王怒了。   凌厉如剑的愤怒从他眼中迸射而出,我毫不怀疑自己会被戳成千疮百孔,没等我试着害怕,他突然别开头,望向奥罗杰公爵。   我顺着他的视线转头,停在公爵尚握住我的手上。   “放开他。”国王忽道。   奥罗杰公爵温和的微笑,单手收到胸前,谦卑而优雅的向国王陛下行礼:“亲爱的陛下,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从上次见面已经两年了吧,我每天都在想念你……”   “放开他。”国王挺直脊梁坐在马背上俯视公爵,冷冷的不留情面的道:“路易,别让我说第三次。”   公爵仰头无辜而纯良的看着他,眨了眨眼:“国王陛下……伊底亚斯,这是和哥哥说话的态度?”   国王向上斜的眼角高高的吊起来,睨着公爵的神情仿佛他是一只不自量力想挑战猫的老鼠。   “来人。”他冷冷的道。施放信号的骑兵小队长立即纵马上前,跃下马单膝跪地:“陛下。”   “奥罗杰公爵率部下妄图阻截、伤害返乡途中的王后,神隐王国君后一体,危及王后就是危及我,罪同谋逆。”他伸手抚摸坐骑油光水滑的颈背,缓缓的道:“拿下。”   小队长利落的点头,站起身,挥了挥手,后方一队骑兵迅速驰过来将我和公爵团团围住,陆续跳下马,向公爵逼近。   我左右看看,总觉得自己遭了无妄之灾,向公爵瞥一眼,他一直亲爱友善的微笑着,神情居然还带了几分传道士的虔诚。   “记住我的话。”奥罗杰公爵低声道:“当心伊底亚斯。”   说完,他放开了我的手。   那只手骤然落到虚空中,晃了晃,失去包围在外的温热,有点凉。   我收回手插进裤袋里,看到公爵微笑着束手就擒,骑兵们向他行礼,再将他的双手缚住,遮了眼睛,抬上马。   公爵顺服异常,只道:“我的部下在哪里?”   小队长恭敬的回答:“请放心,陛下只是生擒了他们,没有大的伤损。”   公爵像是松了口气,笑道:“谢谢。”   国王的声音突兀的插进来:“通知中军,后队转前队,立即出发。”   小队长忙应了,又长长唿啸一声,一时间马蹄声脚步声杂乱,隐约夹杂着马匹喷气的声音。   军队很快排出新的阵形,骑兵当先出发,步兵紧随其后,如退潮的海水般离开原野,露出空旷地面。   载着公爵的马随在大部队尾端离去,我看了一会儿,身后传来国王冷冷的声音:“看够了没有?”   我耸耸肩,慢慢车转身。   抬起头看着坐在高头大马上尊贵的国王陛下。   那张俊美脸孔如面具般不见一丝情绪,蓝眸里的愤怒也被冰冷屏障遮盖。   我看着看着,很怀疑那天夜里所见咬手指头的国王只是幻觉。   两人对视一阵,国王催马走上前,伸出一只手:“上来。”   看这架式是不可能有拒绝的余地,于是我乖乖的献出右手,他抓住了,握在手里看了看,脸色却变了。   “这伤是怎么回事?”   我看着他撑开那只自己的右手,掌心一道说深不深说浅不浅的剑伤,凝着血珠,乍看像一条红色的生命线。   是沃特子爵留下的剑伤,我懒得跟单细胞动物计较,所以不吭声。   国王又问了一次,我摇头,懒洋洋的道:“树枝上挂的吧,不记得了。”   他忽然不再出声,蓝眸眼角上斜的盯住我,渐渐的,冰冷面具出现裂缝,渐渐的,呼吸粗重胸膛起伏。   我暗叫不好,正偷偷搜索逃跑路线,手上突然剧痛,我脱过臼的右臂被人猛力往上提,承受了我整个人的重量。   痛楚让我的意识出现短暂空白,再清醒时人已骑在马上,脊背被国王胸前的黄金纽扣硌得生疼。   国王一抖马缰,跨下骏马纵跃起步,马蹄声脆爽,顷刻间已如腾云驾雾。   后方传来马蹄声,应该是国王的随身卫队追了上来,显然他们的马脚程比较差,或者根本不敢接近,始终保持在一定距离外。   我甩了甩尚有些酸痛的右臂,好在没有再次脱臼,我也就懒得跟国王追究——我也追究不了。   马行颠簸,我抖动着倚到国王怀里,而他用双臂圈住我操控马缰,以两个男人来说,真是丢脸的姿势。不过,我好像已经习惯丢脸了,居然心平气和的靠在他胸前。   两人一骑很快追上大部队,数十米外就是尘烟滚滚的队尾,落后的步兵偶然转头看一眼,又迅速回过头,默不做声的埋头奔跑。   这么一大群人迎着太阳跑倒是难得一见,我忽然想起《动物世界》里奔驰在夕阳下的野牛群。   正不知该不该笑,耳边忽然传来低声呢喃:“我以为……”   “什么?”声音被风吹散,我没听见。   他低声重复,我侧耳聆听,还是听不清。   算了,料来也不是什么要事。我回头随便笑了下,胡乱点头。   这一回头,四目相对,我怔住。   国王一瞬不瞬的看着我,蓝色的瞳仁如玻璃球,表面清澈,深处却似有复杂情绪,如蓝色宝石深处的翳。   那情绪,可是恐惧?   他又说了一次,话刚出口就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我看着他的唇型,却“听”懂了。   他说:我以为你死了。   飞驰的马儿不知何时缓下脚步,安静的立在原地,前方是渐渐远去的军队,后方是追上来的卫队。   我看着国王,他看着我。   我道:“奥罗杰公爵已经被你抓住了,你现在可以跟我说实话,那些追杀我的兵士,是不是你派人假装的?”   蓝眸静定的望着我,那似是而非的“恐惧”被纯净的蓝色融化,他道:“不是。”   我信你。我微笑着低下头,伊底亚斯,宋家明实在是个很懒的人,我讨厌猜来猜去死脑细胞,所以选择相信你。   你不要骗我。   你骗我,我会恨你。   我抬起头,正想说话,却看到那张缓缓俯下的脸。   蓝色的眼,挺直的鼻梁——弧线美好的唇。   我没有迎上去,却也没有躲。   我承认,我想念它的美妙滋味。 25 拯救 据国王说,这次为我安排的返乡路线事前是经过研究的,东安郡并非进入首都的必经路线,我们出发三天后,国王安排的假队伍也由另一条路线向仝赤郡进发,故意四处张扬,与我这支真实队伍的隐蔽正好相反。   他说了一大堆,我第一次听这个男人讲那许多话,总结起来,意思是他没有想把我当诱饵。   除了替身,国王还派遣了数骑远远跟在我们身后,随时将消息飞鸽传书给他。所以我们在东安镇遇袭,国王很快就得知,心急之下召集军队赶来救人。   两个人坐在马上,前方的大部队已经潜入东安镇,国王放缓马速,一手揽着我的肩膀,说到他连夜兼程,声音极不自在的低下去。   我回过头,要笑不笑的看着他,他眼角上吊的瞪了我一眼,别开头去,耳根却已透出淡淡粉色。   忽然觉得国王本质上有些像沃特子爵,都是别扭的小孩子。我连子爵那只猪都不记恨,难道还怪他?   这么想的话,国王对我做过的事似乎也可以原谅……我叹口气,心道完了,宋家明彻底变成大好人了,好人虽然一生平安,奈何不长命……   胡思乱想在马儿驰入东安镇时打住,我在国王怀中坐直身,眯起眼审视四周。   大部队的众人已经像流水浸入土壤般化整为零在镇内分散开来,镇口的长街上只听到国王和我两人一骑“的的”的马蹄声,数十米外的再后方,卫队不疾不徐的跟随。   转过几幢民居房,长街拐了一个弯,出现大片空场,能够望见奥罗尔的旅店。   成群结队的兵士背对我们堵在拐弯处,骑兵都下了马,很多人忘了握马缰,马儿在人旁边四蹄刨动,时不时低头打个响鼻。   我什么也没看见,心却已开始往下沉。   空气中充满……血腥味儿。   我轻轻挣扎,国王放开我,跳下马,转身想要扶我,我早已跃下地。   我没有再看他,慢慢的往前走。一步一步,推开挡住前路的兵士,层层叠叠的人群分开后,血腥味儿更是呛鼻。   终于,到了最后一层。   前方的兵士低头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我身后的国王,默默的挪开高大的身躯。   仿佛打了一扇门,仿佛是那时候的车厢门,那时候的旅店门,血腥味儿如凉风习习人声鼎沸扑面而来,将我整个人包围!   我木然伫立,看着叠山垒石的尸体,鲜血浸入地面,泥土变成暗红色,一部分来不及浸入就干涸的,却是层次分明的另一种红。   墙壁上地面上人的身体上脸上衣服上兵刃上……倒地死去的马匹身上……到处是深深浅浅的红,风轻轻吹过,那红色便像凝固了生命一般,凝固了风。   我的呼吸不稳,血腥味儿冲得我睡眠不足的大脑发涨,身体晃了晃,身后一双强劲的臂膀撑住了我。   我向前一步,避开他的碰触。   下一秒肩头又被箍住,我被国王狠狠的扳转身,被迫对上那双怒火雄雄的蓝眸。   “你在怪我?”   他的声音压抑着激动的情绪,似乎我说是就会被他掐死。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只是……害怕看到尸体。”……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经起誓,这一生都远离他人的死亡。   蓝色的眼睛怒火稍退,仍是锐利的盯着我,似乎非要在我脸上找出什么。   我无心再跟他对峙,脱出他的掌握,屏住呼吸再次回头望向狼藉的战场。   这次,一眼望见我要找的人。      旅店门外伏尸甚多,十来具尸体纠缠着倒成一堆,奇迹的流血却不多。仔细看,这些尸体大都被一剑毙命。   尸体堆几乎淹没了脆弱的旅店门板,仔细看去,才发现尸堆和门板之前还有一个人。   一个以血肉之躯护住门板,至死仍挺立不倒的人。   亨利卫队长。   我走近他,发现他紧握的剑插在尸堆最上方一名敌人胸口,靠着这点支撑才屹立不倒。   而他的前胸、双臂、双腿各扎了一柄剑。   我在他身旁站了一会儿,绕过他,推开旅店门。   门内没有战斗的痕迹,似乎敌人在攻进来之前就被击退……不,以敌我数目对比来看,应该是主动撤退。   可是——   我脚下踉跄了一步,站定在门边。   ——仍是尸体。   十二具,正是成日跟在我身后粽子似的一串仆役侍女。   每个人的右手都握着匕首,而刀锋没入自己胸前。   我在厅内缓缓的逡巡一圈,停在一具娇小的尸首前。   大约十六七岁的小宫女,样子很拙,瞪眼睛的时候有点儿像我妹。   此刻她正瞪着眼睛,仿佛疑问仿佛恐惧仿佛只是无意识的想看清什么……她将永远这样瞪着,而我将永远不会知道原因。   心脏突然绞痛,我拼命吸气,努力想别开头,心里不断叫着她不是家茜不是家茜不是我妹妹家茜……颈项却僵硬,无法移开头移开眼,死死瞪着那张少女脸孔。   身后一个温热的躯体包围上来,我本能的躲闪,他不依不饶,终于将我牢牢抱住。   耳边传来的声音竟有些幽幽:“你真的不怪我?”   我的脖子终于能够一点一点移动,我回过头,脸颊贴上他的脸颊。   “我没资格怪你。”我在他耳边轻轻的道:“你只为保住你的王位,并非存心害我和他们。而我为了保命,在逃跑时抛弃他们,我甚至提出分开逃走,因为不但能甩掉累赘更多一个迷惑敌人的目标……国王陛下,我比你如何?”   他顿了下,更用力的拥住我,似乎想将我腰骨折断。   我在他怀中,从他肩头望着尸山血海,他突然放开我,从胸口抽出一块方巾缚住我的双目。   白色的方巾在阳光下仍能透出一片血红,我没有挣扎,傻傻的睁大眼再睁大眼,当身体被他扛起来,头发垂下来遮在白巾外面,我晃动的视野里只剩下晃动的红……   “清点尸体,我们的人予以厚葬,敌人的尸体要仔细检查,务必查明身份。”国王吩咐下去,扛着我跨上马,我再次靠回他胸前。   身下骏马再次放蹄奔驰,血腥味儿越来越远,无论我再怎么睁大双目,也再看不到红色。   我深吸口气,感觉脊背所贴的胸膛内心跳的节奏,慢慢的,微笑。   傻子……果然是跟沃特子爵一样的傻子……没看到,就表示不存在么?   我渐渐笑得大声,笑声迎着风吹入他耳中,他缓下马,翻过我想扯掉白巾。   我抓住那双手,顺势按到我脸上,脸颊在掌心缓缓摩挲。   他没有动,须臾,呼吸变得粗重。   我隔着白巾看着近在咫尺的模糊轮廓,那张熟悉的俊美面孔。   俊美如天使。   我的手顺着他的手臂摸到他的脸上,摸了眉毛、眼睛、鼻子……唇。   我的唇精准的贴上他的唇。   他立即回应,激烈到令人直升天堂的吻。   请拯救我,请带我进入远离恐惧与罪恶的天堂——   我的天使。 26 小明 当大队人马在东安镇附近搜寻敌军和幸存者时,国王的近身卫队只是安静的将旷野中一间小小的帐篷团团围住。   拉下帐篷帷幕,几乎在隔绝他人视线的一瞬间,我们的唇再度相接。   唇舌交缠,手迫不及待的扯开衣裳,摸索着对方的身体,寻找让自己也让对方销魂的所在。   不需要语言,帐篷里只听到两个人粗重的喘息,有时低而短促的惊呼,尾音却又化为喘息。   有些事有一就有二,做过一次之后,下一次似乎变得顺理成章。   当国王压在我身上,过激的欲望和忍耐让那张俊美面孔些微变形,蓝眸炽亮的盯着我,沙哑的问我:“可以吗?”   我微笑了下,伸臂揽住他头颈。   于是凶猛的撞击和撕裂般的疼痛再度重演,或许也有快感……我已无余力分清,只是紧紧的,更紧的抱住那具温热的躯体。   激情稍缓,国王翻身躺在我身旁,喘息未定,一只手臂仍环在我腰上。   我看着上方白色的帐顶,慢慢的理着散乱的思绪。   就在数日前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舞会,仙蒂,求婚,旅途,追杀……事情一件顶一件,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地。呵,不,我未免把自己估计得过高,就算可以思考,难道我能逃离这一切?   宋家明只是小人物,无论身在何方,唯一能选择的,不过是随波逐流。   所有该发生的,必然会发生。   “在想什么?”国王忽然问。   我猛醒过神,侧头看着他。   他在微笑,不是冷冷讥诮的嘲笑或是眼角上吊媚惑的笑,那笑容很温柔,甚至温存。   这样的笑容,和奥罗杰公爵很是相似。   我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他安静的迎着我的目光,另一条手臂收上来枕住头,神情很是惬意。   不过几天时间,我和这个男人从相互防范、挑衅发展到婚姻,初夜时动物般各取所需的肉体关系也变成此刻依依不舍的缠绵。   我伸出手,指尖在他眉眼前的虚空中划过,他抬手握住那只手,分开五指与他的五指交缠,指间传来轻微的金属碰击声,两人同时转头。   看着彼此的无名指上同样的戒指。   国王道:“回去我们就举行婚礼。”   与第一次居高临下的“求婚”不同,他说了这句话,像是有些害羞的眨了眨眼,宝石似的眼瞳在眼内溜了一圈,就是不看我。   我不答。   等了片刻,他仍没有看我,脸上的神情却渐渐凝肃,眼角也慢慢慢慢吊起来……   我“扑”一声笑出来,国王的“变脸”绝技倒是不输给彭登怀。   他当然我在笑什么,脸孔一板,有些恼羞成怒,我赶在他出声前道:“我出个谜语给你猜。”   他一怔,来不及反应。我坐起身,收起一条腿,肘尖支在膝盖上手托腮帮,悠悠的道:“小明的父母有四个孩子,大儿子叫大毛,二儿子叫二毛,三儿子叫三毛,你猜四儿子叫什么?”   我转头笑嘻嘻的看着他问,他忍耐的瞪着我,低声道:“罗奈德!”   “猜不出来?”我故作失望的道:“很简单啊,我还说你答对就同意你的求婚……”   “四毛。”他飞快答道,立刻又意识到自己抢得过快,腾一声终于彻底红了脸。   我缓慢的摇头,凑近那张通红的面孔,轻声道:“四儿子当然叫小明。”   我微笑着在他耳边道:“你记住了,他叫小明。 [caihua/qiu] 27 故事   “小明看到一个男人半躺在床上,表情好象很痛苦,腿大张着,一个比小明略大两岁的男孩儿正在……舔着他的小鸡鸡!”   小明从来没见过这么稀奇的事,顿时连害怕都忘了,瞪大眼直溜溜的盯着两人。   看到小明进来,男孩儿就想把小鸡鸡吐出来,表情很痛苦的男人大叫一声,小明这才知道原来那奇怪的呻吟声是他发出的,正有点同情他,却见男人一巴掌打在男孩儿脸上,将男孩打翻在地,“扑”的吐出血和半颗门牙。   小明吃了一吓,回过神,又开始发抖。   这时他听到那个凶男人对带他来的人说,这孩子看起来有几分聪明,先送老黄那儿去,不行再拆零件。   于是小明被带出房间,出门前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男孩儿,听到凶男人骂,起来,少装死,老子还没爽够!   小明一个激灵,紧紧闭上眼,很久很久眼中似乎都还有那男孩儿喷出的血,鲜红鲜红的晃动……   老黄是某黑帮里专门教授小孩子窃术的人。小明到的时候他正在给一群孩子讲话,用小孩子都能懂的话让他们明白,如果学得不好,他们就会被人剖开肚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卖……   孩子们全都怕得要死,拼命学习窃术,小明也是其中之一。可是,虽然他是天上地下最聪明智慧漂亮英俊活泼大方可爱动人……的小明,但他有个小小小小的毛病,就是缺乏集中力,窃术他学得很快,运用起来却总是不够灵敏。一个月后,老黄向上头报告,小明不合格。   小明再次被带到那个房间,又见到凶男人和男孩儿。   凶男人盯着小明看,小明张大眼睛看看他,看看男孩儿,抖得双腿发软,他不想死,他想爸爸妈妈想妹妹,他想活着回家……   小明开始哭,有人喝骂他不准哭,凶男人却笑了起来。   凶男人问,你为什么哭?   小明哭着说,我不想死。   凶男人笑着问,这么小的孩子也知道不想死,看来你也不算笨得不可救药,怎么偏偏学不会?这样,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不养没用的东西,你要能证明你有用,我就让你活着。   小明拼命想他会做什么,可惜他只是七岁的小孩儿,虽然他是天上地下最聪明智慧漂亮英俊活泼大方可爱动人……的小明,仍然只会吃饭睡觉……他越想越怕,又向哀求凶男人,抬头却见男孩儿正同情的看着他,突然他想到了,他指着男孩儿叫,这个哥哥做的事我也会做!   凶男人像是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小明见他笑,怕他不信,挣扎着要上去证明。身后的人不知为何放开了他,他立刻跑过去,爬上床扯凶男人的裤子,凶男人笑着没有动,那男孩儿想要阻止他,小明急了,学凶男人一掌打过去。他人小力弱,但这一掌正打在男孩儿腮边,发出‘啪’一声响。   男孩儿呆在那里,小明赶紧扒下凶男人的裤子,捧起他的小鸡鸡,像舔棒棒糖似的舔起来……”   “够了!”国王打断我,猛的坐起身,皱眉道:“你从哪儿听来的无聊故事,越讲越不像话!”   我随着他的动作从他胸前滑下,调整姿势,头枕在他膝盖上,慢慢的道:“无聊吗?抱歉,我可是很喜欢这个故事……”   蓝眸盯了我一会儿,澄澈如琉璃的瞳仁中竟似带了几分无奈和宠溺。   国王道:“你继续吧。” 28 幸存者 清理战场过后,居然没有找到一具敌人的尸体,对方不但出现得无声无息,就连消失也做到了无痕迹。国王和军队将领的脸色都很难看,这些神秘敌人有如此强悍的行动力,他日必成大患。   我终于见到了那几具不明身份的尸体。   一共五具,我从右到左走过去,有三具是奥罗杰公爵的巨人属下,另两具……   布莱尔医官和奥罗尔大婶。   我站在布莱尔医官身前,俯下身想把他看仔细些。他的脸上残留着惊惧,眼睛睁得很大。我犹豫了下,还是伸出手抹下他的眼皮。   旁边的艾罗尔倒是安详得如同熟睡。两个人的伤口都只有一处,想必死得并不痛苦。   我直起身,平静的想。   至此,这次与我一同出行的人只剩下失踪的卡拉奇和沃特子爵,几乎全军覆没   国王在前方与几名将领低声交谈,我向他走去,他点点头,人群散开,与我擦肩而过时都微微躬身行礼。   我走近他,问道:“沃特子爵呢?”子爵在我和公爵之前出林,应该遇到了国王。   国王道:“朝中事务繁杂,沃特子爵和威尔逊公爵先一步回宫代我处理。”   说话的时候还是冷冷腔调,眼角微向上吊,蓝色的眼瞳像没有生命的透明宝石。   但言下之意我却听清了。   他丢下朝政来救我,宁肯打发心腹和弟弟回去坐镇,也要亲眼看到我安全,陪着我面对这场惨事。   不是不感动的,但这家伙一副施恩的口气和人前人后两张脸让我很不爽。   我掉头就走。   走了几步,身后的人跟上来。脚步声刚开始尚沉稳有力,我加快速度,听得他的步伐也放大,我接近小跑,对方脚步也变得凌乱。   我刹住脚,回过身,要笑不笑的看着国王。   他显是有些困窘,偏又冷下一张脸,故作高傲的睨着我。   我忽然就泄了气。何苦呢。明明半小时前还耳鬓厮磨呼吸交融。难道我们只有生死关头才能舍掉骄傲,才能放任自己示弱?   两个人隔着一二十步距离相视,风从中间拂过,我的头发和他的头发向同一个方向飘动。   我抬手捋开刘海,那只手落下时在阳光中划过一道晃眼的光芒。我低头看了看无名指上闪耀的戒指,将手插进裤袋里。   “陛下。”我扬声道:“我们回首都结婚吧。”   国王挺得笔直的脊梁,微昂下颌盯视我,我却眼见着笑容浮现在那张俊美面孔上,灿烂夺目,比刻意的媚惑更令人难以抗拒。   或许此人真的比我帅,我不情愿的想,仅凭媚惑的表情就能勾引我的情欲,而这种过分纯净的欢愉笑容更是……打动我的心。   我眯起眼看着他。   身后有人接近,我回头看,几名兵士正走过来,后方两个还抬了一付担架。   “陛下。”当先一人跑过去向国王行礼,我听着他的报告声,转身走向担架。   “……我们在树林里找到唯一的幸存者,他说是仝赤伯爵大人的管家——”   “卡拉奇。”我啧啧有声的朝仰躺在担架上的人低下头:“我明明警告过你,不要掉队。”   “我很抱歉,伯爵大人。”老头儿虚弱但口齿清楚的道,保持他一贯的面无表情。   我心情大好的不予计较,甚至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膀,微笑道:“知错就改,下次不要再犯。”   “卡拉奇,我们回家吧。”   “是,伯爵大人。”      离开首都的时候是故意绕道走,这次回去选了捷径,第二天清晨已远远望见首都宏伟的城门。   我掀开窗帘从车厢里望出去,出城的时候我在高烧昏迷中,现在算是第一次看到城门。   两边是绵延至目边尽处的城墙,正中一道拱门略有十来米高,门上建有塔楼,几名全副铠甲的兵士威风凛凛的站在顶上。   我看到穿着甲胄的兵士,后知后觉的想起树林里那个黑甲骑士。那人被我弄脱了手脚关节,应该一直软瘫在原地才是,为什么国王的军队没有发现他?   转念一想,对方连尸体都带走了,肯定不会留下活口,他应该是被自己人救了。   隐约又觉得不对,这个人在我脑中留下的印象特别深,深到我需要故意去忽略忘记。不愿承认是危险的直觉,我扶着头想了一会儿,不得要领。   胡思乱想中马车进了城门,由于国王这次出城是秘密行军,军队在进入城门前就散开了,国王只带了数十人的卫队骑在马车侧边。   街道越走越宽,时间尚早,街上没什么行人,数十匹马蹄声得得,不疾不徐,听着倒有几分悠闲味道。   我从马车里探出头,叫道:“国王陛下。”   国王骑着他的黑马就在旁边不到两米的地方,偏偏要我叫第二声他才转过头,假装不耐烦:“什么?”   我还偏不说了。我两手撑在窗框上看着他,你说世上怎么有这么别扭的人?   叹为观止叹为观止。   他皱着眉,蓝眸闪了闪,又问:“有事?”   我笑笑,道:“请陛下让人先送我回伯爵府。”   “不行。”他断然拒绝:“你跟我回宫。”   “陛下,我们好像还没正式结婚。”我伸手给他看无名指上的戒指,提醒道:“订婚的未婚夫妻可以同居?”   他不答,吊着眼角瞪着我,嘴角紧紧的抿着,似乎怕闭得不牢,就有不该说的话脱口而出。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呵呵,我们床都上了几次,还讲这些破规矩?   我无辜的微笑着看他,再偏头看旁边的卫队,人人一脸肃然,倒像我和他们的老板在讨论国家大事。   和某人很像,我想起车厢里昏沉沉睡着的卡拉奇,再看看怒极又无言反驳的国王,恍然大悟,原来不是国王别扭,而是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整体别扭。   我同情他。   这场无悬念的争论以国王妥协结束,他带着卫队回王宫,我和卡拉奇顺利回到亲爱的伯爵府。   细算算我在伯爵府里住的时间不过两三天,或者因为算是“我”的产业吧,倒很有亲切感。   像家。   马车停下,我听到外面传来仆役的问安声,随口应了,伸长脚踢了踢卡拉奇:“到了。”   老头儿没反应,我拉开车厢门冲外面的人叫:“你们谁上来把卡拉奇抬下——去——”   眼睛定在前方,声音在喉咙里打转,再也吐不出字词。   我纵身跳下马车,看也不看的拨开迎上来的仆人,目不斜视的直走。   走到那个站在门边泪盈盈的看着我的少女身前。   抱住她。   仙蒂……家茜,我遵守了诺言。   我活着回家了。 29 重要 进屋不及多话,我直奔浴室跳进仆人准备好的大缸热水里。呼,这一路满身的风尘,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痕迹,非得第一时间洗涮干净。   仙蒂也不避嫌,跟着进了房,隔着浴室的门和我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我闭着眼,舒服得想“哼哼”。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界,似乎回到了熟悉的世界我那间小小的租房里,每次家茜来,两个人也是这般边做事边讲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唠叨。   怪我不写信给她,寄太多钱给她,不接她的电话,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想到这里,耳边听着娇嫩的声音在数落我动身返乡前没和她道别,我微笑起来。   起身拉了块浴巾裹住身体,我推开门,倚在门边看着那个坐在我床上的丫头,懒洋洋的道:“是,我错了,大小姐原谅我这次,不敢再犯。”   她仰头瞪着我正要开口,卧室门突兀打开,一个冒失仆人目瞪口呆的看看我又看看仙蒂,脸色刷白的转身退出,“砰”一声撞上门。   两个人只瞥了眼门,又转回来互瞪。我不在意,仙蒂好像也不觉得身为王子的未婚妻和半裸的男子呆在同个房间有什么不妥。   她甚至站起身,走近我,一指头戳在我光光的胸膛上,道:“少拿你那套对付女人的手段应付我,要是你没说到做到,看我理不理你!”   我失笑,家茜最爱用“不理我”来威胁,小生怕怕。   怕死了。   我穿衣服那会儿仙蒂继续碎碎念,那仆人很快又回来,带了几个人,一个个惨白着脸手指颤抖的替我换衣裳,不时偷觑我和仙蒂。   女人说废话的功力甚是惊人,仙蒂讲了半天,我只从她话中总结出两处重点。   第一,她和王子的婚礼正在筹备中,三个月后正式举行(可怜的妹妹,如果我和国王要结婚,他们的婚期肯定会延期)。   第二,她和家里的继母姐妹彻底闹翻,跑来投奔我,没成想我已着急忙慌地返乡,幸好整个首都皆知我在国王面前认她为妹妹,她才唬住伯爵府的仆人住了进来。   才住了两天,就得到我遇袭的消息,她担心得彻夜未眠……   “你怎么知道的?”我伸展手臂让人套上剪裁合身的外套,一边问。消息传得这么快?   “当时我和王子随陛下陪水国来的使臣用晚餐,消息报给陛下时偷听到的。”仙蒂顿了下,眼神奇怪的看了我半晌,我一挑眉看回去。   “没想到……”她低声嘟囔。   我懒得问她,头发还是湿的,招手命仆人拿来干爽柔软的毛巾细细擦拭。   她又道:“我以为……你原来名声那么差……国王陛下不是真心……没想到……”她摇了摇头,紧盯着我道:“陛下得知你遇袭,居然抛下水国的使者,亲自领军连夜兼程去救你!”   “哦。”我淡淡应了。仆人把换下来的衣服口袋里的东西一件件递给我,我随手揣着打火机、怀表、银刀叉……握了刀叉一会儿,我合上眼,似乎还能看到那间简陋肮脏的旅店,粽子似的跟在我身后的一串仆从侍女,亨利卫队长和沃特子爵激烈争吵,布莱尔医官和胖奥罗尔拥抱的可笑模样……国王如神兵天降又如何,结果,活下来的只有我……只有我而已……   “伯爵?”仙蒂的声音渐渐接近,忽然变得温柔:“哥。”   我迅速转眸看她,她羞涩的笑道:“你说我是你妹妹,真怪,我听了觉得好高兴,越想越觉得你果然是我哥。我以后都叫你‘哥’,不介意吧?”   傻丫头。我看她笑得双颊鼓鼓,伸手就捏,她拼命瞪我,我使劲捏。   “哥。”“章鱼”还在发声:“我们和水国的盟友金国多年交战,现在水国遣使前来,说不定是改变四国僵持局面的大好机会。国王陛下居然一丝犹豫也没,抛下使者就来救你。他把你看得很重要——甚至比神隐王国——”   “不会。”我温言截断她。敲门声又响,我抬头看去,一名仆人躬身道:“伯爵,国王陛下命你即刻入宫。”   “什么事?”   “来人没有明言,不过面色凝重,说是抱歉伯爵长途劳顿还要打扰,实在事关重大。”   我微笑,回头看着仙蒂,轻道:“你明白了,他永远只会把朝政,把神隐王国看得比我重要。”      门外一看,竟是国王贴身卫士之一来接我。   我没说什么直接上车,实在是累了,刚结束长途旅行,全身的骨头都被马车抖松了似的,现在又来一遭。   好容易抵达王宫,门鲁带了一堆侍女把我簇拥进宫门,进入某个陌生的阔大房间。   门鲁肃然吩咐侍女道:“手脚快点,陛下要在十分钟内见到伯爵。”   侍女们提起裙角向他行礼。我打了个呵欠,眯起眼看着他。他朝我微微躬身,慢慢的倒退出去,带上房门。   房内只剩下我和侍女们,我打定主意静观其变,随便她们怎么摆弄我。   一个侍女走到墙边,“哗”一声拉开墙上的帷幕,我只觉眼前一亮,眨眨眼,原来帷幕后的墙居然是一整块巨大的镜子!   侍女们把我推到镜前,几双娇柔的手在我头上身上频频动作,有的梳头有的量身有的往我脸上涂抹膏状物体……我眼睁睁着看着镜子里的人一点点变得不像宋家明。   半长不短的头发被梳理顺直后系在脑后,苍白的脸泛出几分健康的淡红,白色的暗花外套被换成华丽的带丝绒颈圈和褶袖的礼服,襟口还缀着一朵红宝石镶成的玫瑰。   我正研究那红宝石的价值,耳垂突然一疼,我瑟缩了下,旁边的侍女立刻弯下身退开。我转头照镜子,发现耳垂上多了一颗米粒大的红宝石耳钉,乍看下像极一滴绯艳的血。   这装束……我上下打量镜中的自己……怎么看怎么像吸血鬼啊……   侍女们完成工作,排成两列站在镜墙对面另一扇门前,当先两人拉开门,所有人同时深深弯腰。   一群年轻女子集体弯折纤细的腰肢,如同一朵花颤巍巍绽放了花瓣,只为显露中心的花蕊。   门外站着盛装的国王,金发散垂在肩上,如上好蓝宝石的眼眸光华流转,镜子的反光从我身后投射到门边,他偏偏站在光明不及的阴影里,看不清眼底神情。   我在原地没有动,看着他。   看他站在那里看我,看他看不清的内心,看他揉进骨子里的骄傲。   看他,向我伸出一只手。   脚步声响起,我才发觉自己走向他,伸手给他。   双手交握,十指紧扣,他顿了片刻,将我的手收入臂弯。   侍女们碎步过来排在两人身后,我学他昂首挺胸迈步走。   仍是不想问,懒得问,心灰所以意懒,有些事求不得答案,那就不要求。   随波逐流,顺其自然,得过且过。   拐过弯,前方两扇大门后传来隐隐音乐,正是熟悉的王宫大厅。   他突然出声。   “两件事:水国的使臣叫亚伯拉罕,今天由国王和未来王后设宴款待他。还有,路易不肯交出圣物……”   “他要见你。” 30 牺牲 牺牲   长途跋涉又没得到充分休息的后果是我身心俱疲,喝了两杯酒后更是瞌睡得厉害。勉强在毫无新意的宫廷舞会撑了一个钟头,漏洞百出的回答水国使臣的问题,国王在旁边不着痕迹的补漏,眼见我实在撑不下去,招手叫来门鲁,找了个借口让我先行离去。   出了宴会大厅,我立刻软下身躯,整个人倒向门鲁,唬了他一跳,又不敢躲,僵直身体让我抱住他,难得还能镇定的道:“伯爵请再坚持片刻,你还有一处地方要去。”   我迷迷糊糊的脑子怔了下,慢半拍厘清头绪。   原来……他让我离开,并不是看我累倦,而是有更重要的任务。   我失笑,早该想到啊,我还是太天真。   瞌睡清醒了一半,身体却不肯动,赖定门鲁让他寸步难行。   “伯爵大人。”门鲁和卡拉奇相似性子,再为难仍是冷静表情:“请放开我。”   我干脆闭上眼装睡。   门鲁估计是彻底无可奈何,继续僵硬的站在原地当我的支柱,我甚至听到路过的侍女们小声的偷笑。   再过片刻,有个熟悉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熟悉的声音道:“伯爵大人,请放开门鲁。”   我没有动。   “如果你真的走不动,可以由我来背你……不,请允许我背你。”   我有些诧异,这真是那个人说出来的话?   我站直身,慢慢收回盘在门鲁肩上的双臂,顺便帮他拍了拍灰尘,见他功力不足的显露一脸尴尬,冲他微笑了下。   “不用谢。”我又帮他拍了拍,笑得见牙不见眼:“应该的。”   然后转过身,看着数步外脊背挺直得像一柄剑的沃特子爵道:“不是说要背我吗?”      今天晚上有很好的月光。   趴在沃特子爵背上,缓慢的行走于王宫花园时,我淡淡的想。   当时月光从我头顶上撒下来,稀薄得像一层纱,也像一张纸,轻易就能捅破。   露出深处的黑暗。   我闭着眼假寐了会儿,身下的人走得很稳,些微的摇晃和心跳的频率混和,我忍不住睁眼。   看看月光,看看他近在咫尺的颈项,短发青青的发茬。   他的影子铺陈在脚下,虽然月色很淡,影子却是浓黑。   这小子,实在是年轻得连月光都不忍心苛待啊。   我看着他的后脑想着他奇怪的举止。依他的个性,我不怕他把我和公爵那点儿破事到处宣扬,沃特子爵所谓骑士精神与中国的君子之道有一点近似,可以当面直指他人错处,绝不在背后多言是非。   可是不告状并不代表原谅,他对我应该避之惟恐不及甚至我在前头走他也该先撒花瓣消毒再走同一条路,为什么他会主动凑上来?   以这个视荣誉和尊严如生命的傻子,绝不会有拍老板娘……恶……马屁的想法,那么,到底为什么?   想不通,于是我发问。   “为什么?”   门鲁在先带路,一行人停在一处偏殿前,殿门深锁,门鲁上前开锁,沃特子爵放我下地,看了我一眼,别开头。   我眯起眼看他。   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刻意表现他的骄傲……我还真不习惯这样的子爵。   想了想,我把双手插进裤子口袋,笑道:“无事献殷勤。难道你暗恋我?”   “啪!”   “呸!”   石破天惊的话立收奇效,门鲁掉了手里钥匙,沃特子爵飞快转头瞪我,涨红了脸迸出一个粗鲁的单音。   似乎还嫌不够,他紧跟着叫道:“你怎么能做出此等有损尊严的猜测!我……”   后头的话我自动省略,笑着看他大吼大叫,这才是我熟悉的傻子。   “为什么?”我又问,他有话要说,而我现在很不喜欢猜。   他再次别开头,呼呼喘气,半晌不答。   门鲁打开了锁,推门。   沉重的殿门发出一声钝响,慢慢向内打开,我转头看去。   殿内一遍漆黑。   “陛下要我告诉你……”沃特子爵忽然道,我没想到他会以这句话开场,怔了下,忘记回头。   “水国是神权与君权并立的国家,他们承认一个国君的地位条件之一就是国君拥有圣物。此番水国的使臣与陛下就结盟达成初步一致,却不知从何听说了圣物的事,向陛下求证。陛下当然不承认,使臣以盟约相胁,要国王三天内出示圣物。陛下被迫答应,立刻询问奥罗杰公爵圣物的下落。公爵承认圣物在他手中,交还也不是不行,唯一的条件是要见你。”   这事儿我知道,国王大概提了,细节我也能猜到。我正想开口,子爵顿了顿,语气变得艰涩:“陛下的意思……结盟一事事关四国强弱对比,甚至整个大陆僵持百年的局面能否打破……所以,请……请……”他又顿住,喘了几口粗气,终于顺溜的说下去:“只要公爵愿意说出圣物下落,请伯爵满足他任何要求!”   我睁眼看进殿堂,淡淡月光被如有实质的黑暗挡在门外,时间仿佛就此凝固。   “……任何要求?”我轻轻的道,月光在地面铺陈着我的影子,与子爵的浓黑不同,淡得有如一股轻烟。   “是。”沃特子爵的声音恢复理直气壮。   “即使陪他上床?”   他不开腔,我没回头,听着身后粗重的喘息,半晌,他沉声道:“仝赤伯爵,抛开私人恩怨和上下尊卑,我对你有几句话不吐不快。陛下自登基以来,每日为王国强盛民众安居操心劳碌,我等贵族也该以陛下为榜样热心时务。平日你身为伯爵却只知花天酒地,身为王后却没有为陛下分担重责,紧要关头,难道为了王国的利益,你一点小小的牺牲都不肯?”   牺牲啊……我不出声,低头就着月光看这一身华丽装扮。原来如此,可不就是洗涮干净摆上供桌的牛羊,包装精美双手奉上的礼物?   “这是国王的意思?”   门鲁站在殿门边看着我,那张脸再次破功出现黯然表情,默默点头。   我微笑,可怜的门鲁,你离我家卡拉奇的境界还差得远。   沃特子爵又道:“仝赤伯爵大人,请以王国为重。”   我终于回头看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子爵,如果你是我,你会牺牲吗?”   他一扬眉,整张脸出现某种激越的狂热表情,斩钉截铁的道:“当然!”   呵呵。我除了微笑,还是微笑。   因为我别无选择。   转过身,我慢慢走上台阶,与门鲁擦肩而过,迈进漆黑大殿。   身后一声缓慢悠长的“吱——呀——砰!”,殿门重重合拢,响声在空荡荡的黑暗空间回荡不休。   我摸出口袋里的打火机点着,几乎同一瞬间,“刷”一声,整个大殿灯火通明!   我被强光刺激的微微闭眼,耳边听到奥罗杰公爵温和欣悦的笑声:“你终于来了。”   是,我来了。我勾起唇角,合眼微笑。   眼帘内出现数幅画面:订婚仪式前国王在马车前伸手想扶我下来。广阔的原野上两人并骑,国王在风中低声讲话,我辨认唇形,他说,我以为你死了,与我紧握的手颤抖不休。侍女推开房门,盛装的国王站在门外,向我伸出一只手……   拇指轻轻摩挲无名指上的戒指,缓慢的,紧握成拳。   ——国王陛下,请记住了,是你先放开我的手。 31 往事 这间大殿并不如我想象中简陋,该有的奢华装潢一件没少。正如奥罗杰公爵也不像我预料的凄惨。他此刻安适自在的坐在一把舒服的靠背椅上,手中甚至还有一杯红酒。   大概我的眼神泄露了心意,公爵笑道:“我毕竟是国王陛下的长兄,受封公爵,没人敢对我用刑。”   是,我冷冷的想,他们不敢碰你,争权夺位只是你们兄弟的家务事,兄弟终是兄弟。丧命流血的不过是你们身边的人,牺牲的,不过是我。   公爵仰靠住椅背,好整以暇的细细看我,端着酒杯的手一个指头向我勾了勾。   这场景似曾相识。我熄了打火机,随手揣进口袋,慢慢走近他。   空旷的大殿里除了我和公爵,只有几个点灯的仆人,此刻也已悄无声息的退下。   我站在公爵面前,他仰靠在椅背上含笑看我,我抬起头,穹顶在摇曳的烛光下愈发显得高远,漾着水波似的光影。   低头望定他,我轻声道:“我可以帮你离开这里。”   公爵的笑容僵住,我续道:“条件是,你得带我一起走。”   话音刚落,公爵松手摔落酒杯,一把抓住我,激动的道:“罗奈德,你……想起来了?”   我垂眸看了看摔得粉碎的水晶杯,皱了皱眉。只觉手腕像被铁钳箍住,皮肉下的骨骼似乎也隐隐作痛。   更怪的是,奥罗杰公爵的表情……那种近似狂喜的激动,随着我沉默的时间愈久,慢慢的沉潜下去。   逐渐恢复平静的面孔,竟透出一丝凄凉。   我忍着疼,若无其事的道:“或者你该告诉我,我应该想起什么?”   公爵定定的看了我半晌,我一瞬不瞬与他对视。终于,他低声道:“你相信我吗?”   我微笑不答。   他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问题多么可笑,自嘲的一笑,却仍是盯着我,低低的道:“请相信我,像当年的你一样,哪怕仅此一次。因为我要告诉你的故事可能颠覆你对现状的认知,但它们是真实的。”   “好。”我不假思索的道,就算翻天覆地也是仝赤伯爵的人生,我起了不合时宜的好奇心。   大概我答得太爽快,奥罗杰公爵怔了两秒,闭了闭眼,松手放开我。   我揉着手腕在他身旁椅上坐下,过了片刻,公爵睁开眼,说了一句他以为能引起轰动的话。   “罗奈德,你的父亲,老仝赤伯爵并非死于急病,他是被我父王杀死的!”   我一声“哦”差点出口,幸得及时想起那个倒霉的老头是“我”爹,赶紧做出震惊心痛表情。   公爵却没有看我,又顿了会儿,估计现场效果到了,他才又开尊口,开始叙述一段往事。   “罗奈德,你记忆中的童年是不是在仝赤郡度过?我告诉你,那个记忆是假的。你直到十四岁都待在首都,和我、伊底亚斯、威廉一起成长。我和伊底亚斯都喜欢你,你却更喜欢我。我们曾经约定,十六岁成人礼后我就向老伯爵求婚,然后永远在一起……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可是,我的幸福却在那天下午……被命运残酷的夺走。”      “那天下午我本来约了你去骑马,父王却找人叫我。我进书房的时候看见父王和伊底亚斯在一起。父王没说什么,让我和伊底亚斯站到他身后。   不久敲门声响起,我惊讶的看到仝赤伯爵走进书房。他的脸色很难看,正在向父王行礼,父王已冲他咆哮起来。   我和伊底亚斯都惊呆了,父王和仝赤伯爵是从小就相识的朋友,父王登上王位也多得他相助,从来没对他说过一句重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仝赤伯爵铁青着脸和父王争辩,我们听了一会儿,原来父王怀疑仝赤伯爵与金国有交往!   当时神隐王国与金之离国正在交战,通敌的罪名等同叛国!我和伊底亚斯交换了个眼色,都不相信仝赤伯爵会做出这种事。   可是,在父王的紧逼追问下,仝赤伯爵居然承认他多年来一直与金国的某个老朋友有书信往来。   父王当即大怒,我们从未见过他如此震怒的模样,瞪着伯爵的样子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他气得浑身颤抖,拔出两柄剑,将一柄剑扔到伯爵脚下,冷冷的要求伯爵跟他决斗,如果伯爵赢了,他就原谅他。   他没有说伯爵输了会怎样,但是在场的人都心知肚名,父王是给伯爵一个体面的死去的机会,如果背上叛国之名,伯爵的整个家族都会蒙羞。   伯爵拾起剑,复杂的看了父王一眼,没再说什么。”   奥罗杰公爵突然住口,转头看我,我正被狗血剧情弄得昏昏欲睡,打了半个呵欠,猛的撞上他的目光,顿了顿,还是将哈欠打完。   他讶然瞪我,我懒洋洋的瞥他一眼,给面子问了句:“后来呢?”   “罗奈德,我在说的……是你的父亲……”   有必要那么惊异?我道:“废话。”   “你不关心他的死因吗?”   我懒得再装,随口道:“人都死了,关心有屁用。继续,狗血的情节省略,我要听重点。”   公爵张着口瞪了我半天,样子有点傻,老实说我现在看到这张和国王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很不爽,为避免迁怒,我别开头。   下一秒又被人捏住下颚往回扳,我忍住把此人过肩摔出去的欲望,只斜眼睨他。   公爵又恢复一脸温文的笑容,细看之下又与往日有点不同,眼睛亮得灼人,似乎这笑容也多了几分真心。   “罗奈德……你真是变了……”他轻声道:“以前的你让我想要呵护,现在的你,却让我……”他顿了下,声音更为低腻:“让我想狠狠的吻你抱你,撕裂你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把你嵌进我的骨头里,让你只能看着我……”   我心头突突乱跳,毕竟谁面对一个疑似精神病患者也不可能继续镇定。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他是首个指出我和以前的仝赤伯爵不同的人,我又有些茫然,不知是喜是忧。   说真的,我并不在乎仝赤伯爵和我谁是谁,除了在某人怀里的时候。   而且,那也已经不重要了。   没等我想清爽,奥罗杰公爵已经放开我,接着说下去。   “后来的事如我们所料,仝赤伯爵死在父王剑下,父王很伤心,不愿再见到伯爵的尸体,要我和伊底亚斯把尸体弄出去,再向外宣布伯爵急病身亡。   我和伊底亚斯依言行动。伯爵至死都是父王尊敬的朋友,所以父王才会让儿子而不是仆人处理他的尸体。   谁知我们抬着尸体出了书房,却遇见了进宫寻我的你……你情绪过于激动,不论我怎么安抚都没办法,伊底亚斯干脆从背后打晕你,我在心慌意乱之下,听了他的话,让他把你抱去交给父王,天真的以为父王可以说服你……罗奈德,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你,或者说,最后一次看见以前那个罗奈德。”   声音中凄伤难以自抑,我又瞥他一眼,他脸色也只是淡淡,又道:“再后来,你突然从首都失踪,所有人一夜之间对仝赤伯爵这个封号讳莫如深。我不敢问父王,偷偷找了伊底亚斯问。他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突然笑了。”他顿住,狠狠咬牙,“我这个弟弟从小性情古怪,对谁都是冷冷的,那么喜欢你也不肯跟你讲一句好话——我是第一次见他笑,那笑容……笑容……”   骚媚入骨。我默默替他补上,这些日子倒也摸到国王一点脾性,当他得意于事情在掌握之中,就会自觉不自觉笑得很魅惑。   长着天使的脸,却有恶魔的习性。   “他居然让我不用再想你,你的记忆已经被神官修改了,以后心里再没有我这个人!他叫我哥哥,以前他都叫我路易——他古怪的笑着说:‘哥哥,从此他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大家都可以心安了。’”   公爵双拳紧握,猛的捶上桌面,“砰”一声响,烛台跳了跳,一支燃烧殆尽摇摇晃晃的残烛掉下来,在光滑的桌面上慢慢滚动,又滑落地面。   “我要杀了他!”公爵咬牙切齿的道,原来再俊美的面孔也会被狰狞毁掉,他瞪着前方的虚空,用从胸中逼出的声音道:“从那天起,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杀了他!”   像是响应他的话,大殿的门突兀的被推开,门鲁站在门前微微躬身。   我眯起眼看着他:“什么事?”   “请伯爵大人速回前殿。”门鲁的功力退步迅速,连声音都开始泄露焦急情绪。“国王陛下遇刺!” 32 虐国王   我慢半拍明了门鲁话中含意,淡淡的“哦”了一声,侧首看向奥罗杰公爵。   公爵瞬间已收起形于外的情绪,温和无害的微笑着凑到我耳边,柔声道:“如果没有后着,我怎么可能乖乖的束手就擒?伊底亚斯被好消息冲昏头脑,居然没发现水国的使者出现得过于突兀……”   我没再听下去,猛的从椅上起身,我把双手插进裤子口袋,笔直走向门鲁。   “罗奈德。”公爵的声音低而带笑从身后传来:“我接受你的条件……等着你……”   我停在门鲁旁边,半回头看了他一眼。公爵将红酒注入另一只水晶杯,举起酒杯向我晃了晃,笑容可掬。   烛光下,红酒的颜色鲜艳得近乎凄厉。   像血。      门鲁说刺客不知是怎么混进了晚宴,趁国王和使者交谈的时候悄悄接近,偏偏使者的身体挡住了国王的视线,等到发现的时候当胸一刀已避无可避……   我跟在门鲁身后一路急行,路遇的侍从使女都停下脚步行礼,再继续匆忙奔走。   不过是国王一个人受伤,整个王宫都变得鸡飞狗跳。   门鲁推开国王寝室的门,一屋子医生侍从使女都转头看来,然后躬身行礼。   我大步走到床边,一把撩起层层叠叠的纱帘,看到那个深陷在柔软大床中的人。   第一眼看到他左胸上的伤,绷带已包裹整齐,据门鲁说离心脏只差两分。我伸出手,手指将要触到伤处,又滑开,轻轻按住他胸口。   掌下传来心跳的频率,似乎和往常一样强悍有力。   视线缓缓移到国王脸上,他的脸色本就偏苍白,此刻更是透出一层青气,眼窝深陷嘴唇干枯,闭合的眼睛连睫毛都一动不动。   “伯爵大人。”身后一群被冷落的人中终于有人敢出声:“陛下只是失血过多所以昏迷,伤势已无大碍,体力恢复了自然会醒来。”   “出去。”   “啊?”   我没回头,低声重复:“你们全都出去。”   身后静了片刻,门鲁领头,一群人行礼后慢慢退出寝室,门鲁担忧的看了看国王,再看了看我,静静带上房门。   我看着闭合的房门,数秒后,走过去扣死插销,再走回床边。   国王的一只手臂搁在丝被外面,我看了那只手一会儿,他的手指骨节清晰,每节都很修长,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我慢慢坐到床边,伸手扣住那只手,十指交叉,让两根无名指上的戒指轻轻碰触,就像那时候在窄小的帐篷里。   我倾身吻了下那冰凉干涩的唇,眼睛极近的看着他闭合的眼,他的吐气微微扫上我的脸颊。   那么近,又如此远。   “陛下……伊底亚斯。”我微微一笑,轻声道:“你不是想知道小明的故事后来怎样?我今天就告诉你……”      我拎起床边国王的衬衣,慢条斯理的撕成条形,掀开下半截丝被,小心的把他的两条腿分别绑在两边床柱上。   然后是两只手。   最后是嘴。   我在他脑后打结的时候国王似乎动了动,我抬起半身看他,果然睫毛不停的颤动,却仍睁不开眼。   真是漂亮啊,这张脸。   我着迷的看了他半晌,手指细细的描绘他的眉眼、鼻、唇,最后忍不住吻了上去。   隔着薄薄的丝质衬衣碎片,潮湿而贪婪的吻着他的唇。   在吻与吻的间隙,断断续续,却执着的讲述我的故事,哪怕我想他听见的人根本听不到。   就算听到了,也不会懂。   “……小明在警察的帮助下找到了父母。漆黑的深夜,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等着。在最痛苦煎熬的时候,他都靠着想象这次会面而支撑下来,现在幻想变成美好的现实,小明激动的坐立不安。他不停的跑到门口眺望,隔几秒问一次‘来了没有?’,直到值班警察懒得再理他。终于,在小明眼巴巴的张望下,远远看见两条人影走进警局大门。   小明立刻原地蹦起,冲了出去!   附近人家窗口泄露的灯光朦胧照亮两人的脸,小明一眼认出其中一个是他的母亲,虽然憔悴衰老仍是他心目中最美最好的母亲!   小明扑上去紧紧抱住她,不等她反应过来,大叫一声‘妈’,眼泪就涌了出来。   那么多那么多的眼泪,仿佛要洗净他的耻辱般狂涌而出。母亲听了这一声呼唤,浑身颤抖,也紧紧的还抱住他。   母子俩抱头痛哭,小明正哭得昏天黑地,忽觉背后有重量压上来,有人将他和母亲一起拥进怀中,耳边响起男声道:‘哭吧,以后我们一家都不会再哭了……’   小明的眼泪却骤然止住,他打了个寒噤,只觉全身汗毛都竖起。   怎么回事?他问自己,那是爸爸啊,小时候最喜欢牵着他的手教他踢足球的父亲啊!   父亲拥抱着这对受尽磨难的母子,恨不得用脊背为他们挡去所有风霜,小明却一把推开他!   三个人同时怔住,小明看着父母亲含泪的眼中浮现疑惑,只觉一阵寒冷从身体最深处蔓延到四肢百骸,所以他只能剧烈的发抖拼命的发抖……晕了过去。”   “你知道小明为什么会晕?其实他是吓晕的。”我的吻沿着国王的颈项一路往下,啃咬着他的颈窝,看着弹性光滑的肌肤上留下一个个红印,我满意的笑了笑,贴到伊底亚斯耳边低低的道:“因为……他勃起了……很可怕吧,在自己父亲怀中,仅仅一个拥抱……他已经被训养成对男人的碰触条件反射的牲畜,不管他愿不愿意,他的身体违背他的意志……只要是男人……就算父亲都可以……”   我低笑出声,吻又回到国王赤裸的胸前,想起他的敏感,我隔着绷带摩挲他的胸乳,忽轻忽重,一圈一圈,渐渐移到伤处,指尖先是轻触,突然重重一按。   “唔!”国王的身体猛的一颤,上半身抬了抬,由于手脚被缚,又倒了回去,张大了眼睛在丝布下闷声喘气。   “醒了?”我问,不等那双蓝眸恢复清明,伸手握住他的欲望。   他又剧烈的颤动了下,似乎想扭动身体抵抗,可惜伤后体弱,那点挣扎毫无作用。   那东西很快在我手中涨大,国王也浑身瘫软的喘息不停,我眯起眼看着他,平静的继续故事。   “小明觉得自己变成了怪物,他潜意识的抗拒这样的自己。于是他逃避到梦中,那里有天使的救赎。他……还是个孩子,沉浸在自己的悲惨里,没想过千辛万苦寻子的父母早已心力交瘁,再遇到他昏迷不醒,很快都一病不起。半个月后,昏迷中的小明永远失去了他的父母。妹妹捧着父母的骨灰到医院来看他,伫在床边不肯走。不管医护人员怎么赶,那个十五岁的少女只是固执的盯着他,不断的重复:‘哥,你醒过来,我只有你了。哥,你醒过来……’ ”   我的声音突然噎住,喉咙又紧又涩,顿了片刻,哑声道:“或许双胞胎真有心灵感应,小明终于醒了过来。为了妹妹,他必须活在真实的世界里。”   手中的东西热烫坚硬,我缓缓俯下身,眼睛一直看着国王的脸。   “他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与天使重逢,甚至……拥有他。”   我张开嘴,含住国王的欲望,几乎在口腔挤迫的同一瞬,国王的身体剧烈痉挛,我硬生生把欲望从口中拔出,看着乳白色的体液喷射到丝被光润的表面,奢华而淫靡。   国王呼呼喘气,猛然抬起半身,落下,又奋力抬起,摇着头,还残余着情欲的蓝眸死死瞪着我。   哎呀呀,我好抱歉的看着他,您的“以眼杀人”绝技还欠火候啊。   手顺着国王大张的腿向上滑,扶住腰侧,在他惊恐的盯视中调整了下姿势,顺便压制他的挣扎。   “嗯哼。”我微笑着轻哼:“轮到我了。” 33逃脱   敲门声三声一组持续不断的响起。   我抖开被子,密密裹住再次陷入昏迷的国王,凝眸看了他许久,伸手扯下襟口的红宝石玫瑰,放在他枕边。宝光流转的玫瑰在他青白的脸上映出一点点虚假的红。   我拉开门,门鲁在外面中规中矩的行礼,眼睛越过我看向房内,露出掩饰不住的担忧神色。   “放心。”我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陛下没事。他醒过来了一会儿,现在只是睡熟了。”   我闪身出来,不着痕迹的把门鲁挤到侧边,随手拉拢房门。   “你暂时不要打扰他,让他好好睡。”   门鲁口唇翕动了下,没出声,躬身向我施了一礼,退到门边侍立。   我又看了一眼虚掩的房门,将双手插进裤袋里,慢慢的走开。   顺着长长的走廊前行,每走一步,就离寝室远一些,就离某人远一些。   在拐角处停了数秒,我终于没有回头,继续弯过拐角,朝着走廊尽头黎明的晨曦,走去。      遣走几名随侍上来的侍从使女,我伸展了下酸痛的四肢,长途旅行、宴会,再加上“重体力劳动”,我累得恨不得倒地不起。   可是,得抓紧时间。   我闭了闭眼,拿出强记地图的本领,迅速找准方向,在曲折如迷宫的王宫里东穿西插,很快找到囚禁奥罗杰公爵的偏殿。   与那夜不同的是,偏殿周围布满了王宫卫士,领头的是——沃特子爵。   子爵一看到我立刻迎上来,我眯起眼看他越走越近,脑中灵光一闪,本来只有概括实施困难的计划突然有了可操作性,暗暗感叹自己的好运。   沃特子爵还没走近,远远就叫道:“陛下没事吧?”   我的目光停在他惶急的脸上,看来昨晚不能离岗去看望国王令他焦心如焚。   “陛下的伤势已经稳定,现在只需要休息。”……很需要休息。我往前走,微扬下颚示意他跟上。   沃特子爵明显松了口气,跟在我身后喃喃道:“没事就好……该死的刺客,如果知道背后是谁主使,我以骑士的尊严起誓,一定要……”   停在门前,我故意当着子爵的面掏出适才从门鲁身上摸走的钥匙,果然听到他问:“这钥匙是……”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漫不经心的道:“门鲁要守着陛下,所以让我独个儿来,毕竟期限短暂,我还没从公爵嘴里套出话。”   回头看了一眼,沃特子爵炯炯的看着我,脸上藏不住半信半疑。   我没理他,进了门,脊背靠在门上,“砰”一声合拢。   殿内没有窗,即使白天也黑暗如夜,只门缝里依稀透进丝淡淡阳光,照着几缕翻腾的尘埃。   我闭了会儿眼,再睁开,迎视坐在昨夜同样位置上的公爵的眼。      “吱——呀——”随着叹息一般的开门声,阳光兜头洒下,我眯起眼看着站在门边的沃特子爵,阳光似乎在他身周打上了五彩光圈。   他急切的问:“怎么样?”   我摇了摇头,低声道:“公爵听说陛下遇刺,什么条件都不要了,只想亲眼看见陛下平安。”   子爵冷哼一声,有教养的不说话,只斜眼睥睨殿内。   我顺他目光回头,看着公爵形容憔悴的从黑暗中缓缓走到门边的阳光下,惨淡的笑了笑,轻声道:“我可以把圣物交出来,只要让我看看他!他毕竟是……我弟弟……”   那张温雅平和的面孔上不见做作的悲伤,只是淡淡的,反而更令人感觉他竭力隐瞒的忧愁。   我看了看公爵真挚的眼,还真半点看不出做戏的痕恋,联想到昨夜他给我讲述的狗血往事,心下冷冷一笑。   沃特子爵戒备的盯了公爵一会儿,似乎也有点疑惑。我看出他是爱憎分明的性子,君子可欺之以方,本就不信世上有坏得无可救药的人。   我撺掇了句:“你带人送他去吧,或许国王也愿意见到兄弟。”   子爵又考虑了会儿,终于下了决心,点点头,挥手命一群卫士聚拢在我和公爵身周,簇拥了我们往前殿走去。      我和公爵走在人群中间,公爵做出一副忧郁样儿眼观鼻鼻观心,我却左顾右盼。   昨晚跟公爵说能帮他离开只是一时口出狂言,事后我又想了个异想天开的计划,刚才跟公爵商量,他笑得人畜无害的道:“你只要能让我出这间殿,我自有办法离开——带你一起离开。”   于是两个人跟沃特子爵做了场戏,成功走出牢笼。   可是,我看了眼公爵,近百名侍卫贴身跟着,他能玩儿出什么花样?   这一眼看去,公爵正抬手捂住嘴打呵欠,发现我的注视,微笑了下,眼神中突然透出狡猾。   我一怔,他嗫唇贴近食指根部一枚硕大的祖母绿戒指,吹出一口气。   我没听到任何声音,公爵却像是满意了,放下手,规规矩矩的继续行走。   我边走边屏气凝神等着意外发生,偏偏直走到前殿走廊入口,仍是风平浪静。   沃特子爵命卫队停下,分配了几个人跟随,就要带我们进入长廊。   长廊拐角后的尽头就是国王寝室,整座前殿只有这一处入口,我忍不住瞪了公爵一眼,难道我们从一个牢笼出来,就为了进入另一个牢笼?   公爵没有看我,右手虔诚的在胸口划了个复杂的图案,订婚仪式的时候我见神官也做过,依稀是祝福的意思。   沃特子爵果然又被他的举动感动一次,声音都不复冰冷:“公爵阁下,请进吧。”   公爵欣然举步,我无奈的跟上,前脚刚要踏上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侧方忽然传来一声唤:“请等一下!”   所有人同时转头,却只看到园内花木扶疏随风款摆,何来人迹?   正觉得奇怪,迎面来的风突然变了。   上一秒还是和风细细,叶片发出簌籁轻响,下一秒却变成凶暴的狂风挟着泥土和花叶碎片迎面扑来,一瞬间天昏地间,刮得人睁不开眼,站立不稳!   我在风中趔趄,隐约感觉身周的卫士也东偏西倒,张口想呼,风把泥土填进嘴里,大声咳嗽起来。   忽然有只手捉住我的手,我本能的挣扎,那人手上微微用劲,我立觉半身发软,再无力挣脱。   那人低声道:“跟我来。”   声音低而清晰,我还在想他为什么没吃个满嘴泥,脚下土地却晃动起来,剧烈的颠簸抖得我的胃几乎顶到嗓子眼儿,以至于脚踏实地后第一件事就是埋头呕吐。   吐了半天也吐不出什么,我苦涩的想起已一天一夜滴米未进,身后有人轻轻拍抚我的脊背,我深吸口气,站直身。   狂风与地震同时停止,视界恢复清明,而我看清眼前景象后忍不住揉了揉眼。   “你没看错。”旁边传来公爵带笑的声音:“这里是王宫东翼的客房。”   他看了我一眼,转向面前的另一名男子,恭敬的道:“我来引见一下,这位就是水国最神通的大法师——阿尔帕?拉巴斯阁下。”[qiu] 34出宫  我抬眼漠然的看了看面前的男子,发现他穿了一身式样很古怪的白袍,乍眼看有点像道士的道袍。   假道士扫了我一眼,对奥罗杰公爵道:“怎么,你要带走的人是神隐王国未来的王后?”   他一开口我就认出来了,这人是昨晚宴会上跟在水国使臣身边的一个侍从,没想到换了身衣服就变成神棍。   或许不是单纯的神棍吧……我默默的想,记得我恶补的知识里有关水国的部分曾提到水国是个神权、军权、帝权三权分立又相互斗争的国家,那么这神棍应该有点地位。虽然子不语怪力乱神——靠,连穿越都有了,再来个玄幻有什么稀奇?   公爵仍是温和的笑着,眼底的神色却深得看不清,淡然道:“我要带谁走是我的事,法师只要遵守我们的约定就好。”   “不行。”拉巴斯法师皱眉道:“王宫的各殿都有加持的结界,我的法术没办法穿透。这次是你走出殿堂我才能使用瞬间移动,不但耗费了我大半功力,你们的神官恐怕也已察觉,我不能再用法术送你们离宫。”   “法师。”公爵挺了挺腰,冷冷的道:“难道水国想毁约?”   拉巴斯法师正要答话,后方插入另一个声音道:“那是不可能的!”   三人转头,看着走进屋内的一名衣冠楚楚的青年,修长身形举止文雅,带着一脸春风般的笑意。   我斜眼看了看公爵,又一个伪君子。   青年先向拉巴斯法师行礼,法师似乎有所不满,却对着青年的笑脸发作不起来,不耐烦的皱紧眉别开头。   青年这才走到我和公爵面前,弯身就来抓我的手,我倏的从他掌中抽出,他怔了下,仍是作势吻在空气里,轻笑道:“又见面了,尊敬的王后陛下。”   我倒诧异了:“你是谁?”   他昂头讶然看着我道:“昨晚的宴会上下官与王后陛下攀谈良久……原来下官如此容易令人忘记,真是伤心啊……”   原来是水国的使臣,我不动声色的看着他装模作样。   公爵道:“亚伯拉罕,你的意思是水国会遵守我们之前的约定。”   “当然。”亚伯拉罕直起身微笑道:“只要公爵当上国君,神隐王国的圣物归属水国,两国订立盟约永不相互——如此有利无害的约定,下官会代表敝国国王陛下履行到底。”   被冷落一旁的拉巴斯法师又想开口,亚伯拉罕抢着道:“不过,护送两位离宫这等小事不用再劳烦法师,就由下官稍效微劳吧。”   以为他有什么好办法,结果还不是拿了几套使团小兵的衣服给我们换上,连旁边的拉巴斯法师都看不过去,在我们脸上一人虚拍一掌,说是能使看到我们的人产生幻觉,看不见我们真实的相貌。   将就打理好了,还没出殿就遇到盘查。一队王宫卫士彬彬有礼却不容抗拒的把使团住宿的几间殿挨个搜了一遍,当然一无所获。   亚伯拉罕配合度极高,甚至亲自送卫队离开。看到他们进入别殿搜索,他领了一小队使团小兵,我和公爵杂在其中,直朝王宫大门而去。   远远望见大门处的卫士更多,想出宫的人必须排队一个一个被搜身。领头的仍是沃特子爵,一脸气急败坏的样子,凶巴巴的瞪着每个人。   亚伯拉罕整了整外套前襟,笑容可掬的迎上去,叫道:“子爵阁下。”   使臣代表了水国国王,子爵端正的施礼,目光扫向他身后的士兵,我被一眼看个正着,惴惴的低下头。   “使者大人要出宫吗?”我听到子爵问,语气中充满警戒,看来这愣头小子吃一堑长一智,变得谨慎起来。   “是。”亚拉伯罕的声音干净清朗,笑道:“敝国资源贫乏,难得来到物产丰富的贵国,当然要多多采买。这不,下官还带了几个兵帮忙搬东西,没见过世面的穷酸相,让子爵见笑了。”   沃特子爵当然不会嘲笑他,两人一来一往说些场面话,子爵面上客气手底下毫不放松,一队卫士过来把我们仔仔细细的搜查了一遍。   子爵犹豫了下,亚拉伯罕立即善解人意的道:“轮到我了吗?”   沃特子爵没出声,亚拉伯罕开玩笑似的抬高双臂,他也就当真过去上上下下搜了他。   当然不可能有发现,子爵退后一步,躬身道:“冒犯了。”   亚拉伯罕大度的微笑,向后招了招,我和公爵忙和其他小兵一起跟在他身后。   眼见要迈出王宫大门,我甚至能看到门外阶梯一路往下,高悬的心缓缓放落,我呼出一口气。   亚拉伯罕当先一步迈出宫门,左脚落地,右脚抬起,刚要落地,“嘭”一声像是撞在实质的墙面上,硬生生弹了回来,重重摔到地上!   身周的水国士兵立即哗然,我与公爵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惊慌。   沃特子爵带着王宫卫士也赶了过来,我和公爵一边一个把亚拉伯罕架起来,他显然摔得狠了,痛得龇牙裂嘴还硬想挤出笑容。   沃特子爵疑惑的看了看他,又看看王宫大门,亲自走出去又倒回来,平安无事。   “怎么回事?”他自言自语的道。   一个低沉柔和的声音应声答道:“是我,请各位暂留一步。”   我浑身一震,亚拉伯罕和扶在他另一边的公爵立刻感觉到,四只眼睛同时看向我,我却无暇他顾   我在专心思量,这个声音我肯定听过,是谁?是谁?   不等我想起,身周的人们已给我答案。   由沃特子爵领头,在场所有神隐王国卫士全都拜了下去,子爵恭谨的道:“参见神官大人。”   是他!我恍然,是那次国王带我去见的神官,是我所知的第一个直呼他“伊底亚斯”的人!   上次没看到他的脸,我就想抬头看去,公爵突然伸出一只手按住我的后脑,硬把我按低头。我一低头才发现,不只神隐王国的卫士,连水国的士兵们都匍匐在地。   亚拉伯罕拉了我一把,三个人一起拜倒,公爵低声道:“你疯了,难道忘了神官的脸不能被任何人看到,违者杀无赦!”   不是忘了,我无奈的趴在脏地上,我根本不知道好不好,哪儿来这么些变态规矩。   视线在接近地平面的地方徘徊,忽然看到一双被黑色长袍盖住脚背的脚,步履很轻,一步一步在满地拜倒的人体间隙中行走。   那双脚走得很慢,偶尔停顿,改变方向,渐渐的——接近我——   “这位小兄弟。”那适合演说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你身上为什么被施了法术?”   我张了张口,出不了声,也动弹不得,仿佛重温了旧日恐怖,心脏跳得古怪,像是最高处到了嗓子眼,又直坠进腹腔……竟是个有自我意识的活物!   身旁的亚拉伯罕和公爵都没为我解围,是受到震慑,还是……我忽然冷静了几分,想到他们是要明哲保身,事到临头,弃了我,让公爵独自逃走。   也对,这世上谁人不自私,我难道没做过同样的事?   我想起布莱尔医官和奥罗尔的死,闭了闭眼,就当是报应。   我忽然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微有些沙哑,仍然清晰的道:“因为……”   话音中断,因为有只手握住了我的手,我不用转头也知道是奥罗杰公爵,隔着亚拉伯罕,伸手紧紧握住我。   他什么意思?   不离不弃还是生死与共?   我冷笑,又道:“因为我是……”   声音再次中断,因为有另一个清朗的声音抢着叫道:“艾森,我总算找到你了!” 35 威尔逊  我差点又要抬头去看,脖子昂到一半忽然想起,又猛的埋头,动作过大,颈骨似乎有些微酸痛。   视线仍沿着地平面延伸,看到十数双穿靴子的脚从宫内急匆匆走出,纷纷拜倒在地,只有当先一人继续前行,停在黑袍人旁边。   “艾森。”那声音清朗得过头,仿佛稚气未脱,笑着道:“我在宫里四处找你,你倒跑出来了,真少见啊,你居然主动走出神殿。”   看样子“艾森”是神官的名字,我依稀记得国王也这么叫过他,又奇怪为什么这人不跪拜,还用这种口气调侃神官。   艾森神官淡淡的道:“威尔逊公爵有事寻我?”   我心中一动,回想那夜在书房外偷听到的声音,果然是威尔逊公爵。   我眼角瞟了下匍匐着一动不动的奥罗杰公爵,原来都是熟人。   威尔逊公爵响亮的应了,欢喜的道:“陛下苏醒了,都是你祈福的功劳,那群白痴医官半点用处没有。陛下要见你。”   “我尽快过去。”艾森神官道:“请公爵转告陛下。”   那双穿靴子的脚没有动,威尔逊公爵拖长了声调道:“艾森,陛下可是拖着病体在等你呢,你还在这儿耗什么?”   我差点打个寒噤,撒娇的语气配着这把清朗语音并不难听,反而让人想会心一笑的宠着他。可是,那夜我在窗外听到的威尔逊公爵明明是用“正常”的腔调讲话,虽然能听出是很年轻的男子,但感觉颇有智计。   而此刻的他,简直像个奶娃娃!   如此故意做作……我联想起国王的反覆无常和公爵的虚情假意,忍不住感叹,好一个……变态家庭啊……   紧要关头想些有的没的,我刚放松些,就听得神官道:“我在殿内感应到有人在施法,法力强大,且非是王国的法术,所以一路追来,在这位小兄弟身上发现同样的波动。”   “小兄弟。”他又道:“请你抬起头。”   我飞速转念,想不出脱身的法子,暗叹口气,缓缓抬头。   目光顺着宽大的黑袍往上,发现这神官很瘦,袍子像是空荡荡的披在身上, 到脖子才露出一点苍白的皮肤,纯粹是长年不见日光的结果……   还没看到下颚,眼前一晃,有人拦在神官身前挡住我的视线,俯身笑嘻嘻的道:“一个小兵哪有资格看到你的真面目。艾森你怀疑他?我帮你处理好了。”   他挡住我的视线,脊背也挡住了从高天投射的光,我抬起头,看到那张脸在模糊背景下,异常清晰的脸。   伊底亚斯!   不,他比国王年轻,和王子差不多大,脸部的线条还带着少年的青涩。头发的颜色也更深些,接近金棕色。   可是,太像了,就算我早有心理准备这变态一家都长了雷奥纳多的脸,也没料到他比公爵更像国王。   尤其是那双眼睛……蓝色的眼……   我呆呆的看着他,他眸光闪了闪,笑容灿烂的伸手——抓住我领口。   我没有挣扎,他把我衣服上所有口袋都翻出来,只找到一堆水国的零星货币。   他不死心,干脆一件一件扒我的衣服,我苦笑,就算你扒了我的皮也找不到什么,你当“法术”是实物么?   果然神官也出言阻止道:“公爵,你不需要——”   “找到了!”威尔逊公爵欢呼一声,放开被扒得只剩一件单衣的我,手里攥着一个古怪的铜像献宝似的递到神官面前。   我又想看神官的脸,威尔逊公爵却像早知我的意图,挪动脚步,挡在我和神官之间。   “这是……女神诺玛的像。”神官犹豫的道:“虽然不是白宇大帝统率的正宗神灵,倒也并非邪恶。灵气也和他身上的很相似……但是……”   “没有‘但是’!”威尔逊公爵活泼的道:“你不是说感应到‘有人施法’吗?又说很‘强大’,诺玛女神只是女人求来保佑丈夫远行平安的护身符,看来这个水国小兵不是你要找的人。你先跟我去见陛下,然后再慢慢找吧!”   也不容神官再说,拉了他就大步走,几步后又突然回身,把一个东西向我抛来:“接着!”   我看着那物来势,随手抓住,摊开掌心看。   神官和威尔逊公爵的背影远了,公爵的侍从跳起来远远跟着,沃特子爵和一众王宫卫士这才慢慢直起身。   “抱歉。”子爵向还委顿在地的亚伯拉罕道:“看来是一场误会。”   亚伯拉罕只笑了笑,看来那一下摔得狠了,这半天还没缓过劲。   公爵挽住他一边臂膀,硬是把他提起来架住,扬声道:“兄弟们,惹不起我们躲得起,走吧!”   众小兵轰然应喏,沃特子爵涨红了脸,想要出声,看到亚伯拉罕摔得肢残体废的样子,又忍住,转头也叫道:“大家各归各位,搜仔细了,我就不信他们能飞出去!”   王宫卫士也是集体应了声,两拨人摆出谁也瞧不上的嘴脸,一向外一向内。   公爵架着亚拉伯罕走到我身边,低声道:“还不走?”   我迅速转眸看他,手掌伸到他面前:“我不记得我身上有这种东西。”   他玩味的笑了笑,温文表情后的狡猾若隐若现,他曾说仝赤伯爵是狐狸,真该自己照照镜子。   “那又怎样?”   我移开目光,随手把神像揣进裤子口袋,指尖触到早就在袋里的打火机,听说是国王送出的东西。   我抽出手,走到亚伯拉罕另一边扶着,两个人跟着前方陆续出宫的水国士兵,终于迈出宫门。   站在台阶顶上俯视着王宫前的广场,想起那一天的欢腾盛会,无数的帽子飞上半空,那人握着我的手起誓,要我和他一样守护他的国家。   凭什么?   我竟忘了问你……凭什么……   慢慢的走下侧边的台阶,我轻声道:“威尔逊公爵是你的人?”   奥罗杰公爵温和的笑道:“威廉只是个任性的孩子。”   我冷笑,又问:“神官呢?”   “艾森不是普通神官,他是神隐王宫最有神通的大神官,除了王族,天下人都不能直视他。不过大神官也有小时候,除了大哥很早就分封在外,他和我们三个是童年玩伴,一直把威廉当成弟弟。”   我忽然想到:“他可是你的故事里消除我记忆的人?”   阶梯走完,公爵顿住脚,抬眼看定了我,答道:“是。”   我看着那双形状相同却是褐色瞳仁的眼,忍不住抬首看蓝天,再转过头,望向洞开的王宫大门。   同样蓝色的眼,如此相似的外貌,如果连他都背叛,你的盲目自信还能剩下几分?   回头道:“走吧。”   两个人架着陷入昏厥的亚伯拉罕缓慢前行,不过刚走出广场,身后远远传来高声喧哗。   公爵没有回头,加快脚步。   我跟着急走,声音却并不止歇,越来越大,听着像很多人在胡乱叫嚷。   混乱中一个尖声拔出重围,利剑般刺痛耳膜:“陛下!您重伤未愈,绝不能骑马,不能出宫!陛下!”   响雷般的马蹄声飞快逼近,我情不自禁顿足。   回头。 神灯  回头的一瞬,黑色的马从身侧疾掠而过,挟着一阵一往无前的风,激荡起尘烟滚滚,傲气飞扬。   我拨开被风吹来挡住视线的刘海,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人马。国王伏在马背上,身体和马紧贴,骏马奔腾,金色的发丝就如翅膀般起伏开合。   姿势很帅啊,我想,证明那个地方伤得不重,我果然还是太温柔。   后方很快又有数十骑驰近,却是国王的卫队着急忙慌追了上来。   直到所有人马消失在地平线上,我侧首与奥罗杰公爵交换了个眼色,几乎是拖着昏厥的亚伯拉罕迅速远离王宫。   我对首都的地形一窍不通,公爵倒是熟稔得很,带着我左右穿插东转西拐,进入一个热闹的市集。   突然就陷入拥挤接踵的人群中。   细想想,这算是我到这个世界第一次真正与外界接触。四周都是陌生的人流,狭窄肮脏的街道两边摆满了摊点,陈设各种琳琅满目的商品,摊贩伶牙利齿吆喝,间或看到打扮类似吉普赛女郎的少女挂着数十个金属首饰叮叮当当的走过,褐色的脸颊上神秘的笑意,美貌如妖精。   亚伯拉罕渐渐醒过来,等他恢复行动自如,我和公爵放开他,又混在水国士兵中逛了一阵子,瞅准一条无人小巷,悄没声息的摸了进去。   躲在巷子里目送水国队伍远去,亚伯拉罕直视前方,手在胸前划出祝福图案,算是告别。   确定巷内没有他人,我问公爵:“你真的要把圣物送给水国?”   公爵道:“既然定下约定,当然要遵守。”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接道:“你这样算不算叛国?”   “不。”他温和的微笑,“不,罗奈德。如果圣物足以佑护百姓,神隐王国还需要国王?我不认为我背叛了王国。”   我不再出声,价值观的问题每人不同,国王可以认为王国高于一切,甚至牺牲我,公爵当然也可以坚持自己的观点。   在巷内待了半天,没发现异常情况,我们大摇大摆的走上大路。   仍然是公爵带路,我也懒得问他去哪里,倒是他自发告诉我:“先去取圣物,然后想办法出城。”   我有几分好奇公爵把圣物藏在哪里,路上脑中也设定了几处电视上看过的好地点:大隐隐于市的妓院,或最危险的地方就最安全的某贵族宅邸……结果,我们却停在一处最平常人家的宅院。   院门虚掩着,公爵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我落在后头,先打量了番毫不起眼的宅院,叹息电视误导儿童,再跟了进去。   院内有个人在,看到公爵立刻摆出防御的架式,喝道:“你是谁?”   公爵低声说了几句话,那人脸上的神色立刻变成惊喜,躬身深深行礼:“公爵大人,小人终于等到你了!”   公爵又向他介绍我,他端详了我片刻,喜道:“小人见过伯爵大人三次,三次都被伯爵认出,对伯爵大人深感佩服。”   啊?我还在发怔,他返身入屋,很快拿了个木箱出来,双手小心翼翼的捧给公爵,压低声音道:“宫里送出的东西小人纹丝未动,请公爵大人查看。”   “不用了。”奥罗杰公爵含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   那人立刻露出感激崇敬恨不得以身相许种种情绪,公爵又道:“你安排一下,我和伯爵要尽快出城。”   那人应了,又回屋拿了两套衣服给我们换下水国士兵的装束,三人出了门,朝城门行去。   我一路走一路瞅那只普普通通的木头箱子,所谓圣物闻名以久,不知到底是什么样。   公爵像是猜到我的心思,大街上大大方方的打开木箱,递到我面前。   我眯起眼,见他又笑得温文无害的伪君子样,干脆伸手进去,把里面的东西拎出来。   手指握着一个冰冷光滑的金属物体,慢慢的提出木箱。   我怔住。   一只……铜灯!?   怎么看都只是腻满油垢接近退休的铜灯,再看像阿拉丁神灯里那只……我开始考虑要不要擦擦它试试。   “四国的圣物是传说中尊神白宇大帝遗留在人间的法器,彼此都知道对方拥有一件,却都不知究竟是什么。神隐王国的圣物‘神灯’ 上有历代神官加持的封印,只有王族和大神官才能看清它的真面目,普通人看去只是一只老旧的铜灯。也只有王族和大神官才能把它请出首都……”公爵慢慢的道:“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甘冒大险也要潜入沃克郡,只有我亲自来才能带走圣物。”   我把那神灯拿在手里研究半天也没看出稀奇,难怪他不怕手下偷梁换柱,不说它是圣物,这种玩意儿送人也不会要。   还有一个问题,我看他一眼,没有问出口。   “神灯”究竟是被谁从王宫出偷出……此人能够进入神殿,必然身份尊贵,又能顺利的带离王宫……呼之欲出啊。   城门渐渐接近,公爵的手下离开了片刻,回来时交给我们一人一张纸,说是通行证,斯斯艾艾的对公爵道:“小人本该护送公爵大人离开,只是小人的兄弟还在狱中……”   公爵理解的道:“不用说了,你留下,我这次带来的人包括你兄弟总共四十七个,伊底亚斯应该不至为难他们,你留心照料,我会想办法救他们出来。”   那人听了,果然又露出感激崇敬恨不得以身相许种种情绪,深深弯腰行礼,闪身没入人群。   两人沉默的望着他的背影,我“啊”了声,终于想起此人是当日在王宫中遇过的侍者,公爵却道:“罗奈德,我们似乎过于冒险,活着的人没有永远的秘密。”   他用对那人一式一样的笑容说出这番话,我心下一寒,没理会他,转身向城门走去。   公爵顿了片刻,还是跟了上来。   城门前仍是排着长长队伍,我们耐心的随众缓慢前移,堪堪要轮到,后方人群突然出现骚动,我们是惊弓之鸟,立即警戒的回首。   远远的,长街那头一骑飞驶而来,身后更远处是整齐的小跑前进的大队步兵。   我和公爵见势不妙,悄悄脱离队伍,混进被军队赶到街道两边的人群。   当先一骑驶到近处,马上骑士双手一勒,马儿前蹄扬起,硬生生刹住。   城门口通关人群呆呆仰头望他,守门官站了起来。   骑士环视四周,扬声道:“传国王陛下令,为擒拿叛党,城门封闭,三日内任何人不准离城!” 37 旧日玫瑰   他话音落下,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骑兵甩蹬下马,向守门官走去,不片刻,守门官下令关闭城门。   人群这才醒过神,不敢违抗国王旨令,嘤嘤嗡嗡的议论和低声埋怨却不绝于耳。   片刻功夫,后方的大队步兵已开到近处,粗略看去怕有两三百人,分成三队散开,城门附近的人全部不准离开,必须挨个接受检查。   我和公爵早在骑兵传达国王旨意的时候就想从后方溜掉,转身却发现各处巷口都出现士兵把守,妄动只有更着形迹。   老老实实待在原地等检查,我低头看了眼手里捏着的通行证,现在只希望能蒙混过关。   再抬头望向众多士兵和惶恐的民众,耳边传来机械的“轧轧”声响,却是巍峨的城楼下,城门缓缓关闭。   门外本是一片足以纵马奔驰的原野,从城内就能望见葱笼碧色,前天这个时候,我正坐在密闭的车厢里,马车颠簸着驰回首都。   隔着薄薄的窗帘能看到那人在侧方纵马,一路相伴。   那一刹那的默契,难道只是错觉?   难道,你真要把我赶尽杀绝?   我眯起眼,望着城门闭合,遮住漫天春光。的   士兵查到前方几人,有个莽汉出言顶撞,立刻被五花大绑带走,人群骚动,前方的人害怕的往后退,我躲闪不及,被个小女孩儿撞到胸膛上。   不怎么痛,我扶住她的肩帮她站稳,柔声道:“还好吧?”   女孩儿像是扭到了脚,低头查看半天,随意点了点头,愁眉苦脸的抬头看我,突然怔住。   我挑眉,没见过帅哥?   “王……”她张大嘴,一根手指抖瑟瑟的指着我:“王……后——”   尾音咽入喉间,她颓然前扑,倒入我怀中。   我撑住女孩儿软绵绵的身体,苦笑看她身后还摆着挥掌下劈架式的公爵。   对望几眼,公爵先道:“法术的时限到了。”   是,我再次苦笑,所以两尾帅哥恢复了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本来面目。   我的运气比公爵好,随随便便撞上来的也是我家粉丝。   “怎么办?”我虚心求教。   公爵紧锁眉头,没有看我,也没有笑得很假,证明他同样束手无策。   幸好过度的恐慌令人们自顾无暇,没人多看我们一眼,也没人注意到在我怀里的小姑娘是被人打晕。   两个人一筹莫展,眼见士兵越来越接近,顶着这两张招摇的脸,再白痴的人也不可能让我们混过去。   心一横,我把女孩儿轻轻放到地上,挺直腰,低声对公爵道:“我们拼了。”   公爵瞥了我一眼。   “别看我。”我懒洋洋的道:“我的拳脚不值钱,不过他们应该不敢杀我,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逃,总比等死好。”   公爵想了想,无声叹息,点了点头。   两人从人群后方悄悄往前插,各自瞅准包围圈的空隙,我数了数,第一轮十四个兵,正好一人七个。   交换了个眼色,我不着痕迹的掩过去。   没走两步,身后似乎有人轻声唤,我听不真,恍忽了片刻,忍不住嘲笑自己。   再次往前,距第一个目标五步、四步、三步……我握紧右拳,刚提起来,后方传来一声大叫:“喜欢捏人脸的哥哥,你妹妹找你!”   这一声够生猛,所有人同样转头看去,我刹不住脚,向前趔趄一步,差点倒地。   看过去时,出声的是坐在一辆豪华马车驭者位上的车夫,似乎这家主人颇有身份地位,车夫瞪着牛眼把看他的人一一瞪回去,包括士兵在内竟真的摸摸鼻子掉开视线。   身旁众人窃窃私语,我侧耳听,原来是米拉杰公爵家的马车。   名字有点耳熟,我想了想,朝望向这边的公爵打了个手势,放弃原计划。   检查继续进行,我习惯性把双手插进裤子口袋,摸到打火机,我慢慢微笑出来。   正巧侧方一个妇人在拥挤中脱落了一只鞋,我殷勤的要帮她拾回,她红着脸直道谢,倒是没认出我。   假意低头找鞋,我摸出火机打着,摸近原定目标的士兵,小心的把火苗凑到他的裤腿上。   数秒后,有青烟冒出,我迅速退开,很遗憾没为女士找到鞋,不过她应该很快就不需要了。   制服甚厚,士兵发现着火时火苗已吞噬半截裤腿,烤灼肌肤,不由得他不放声惨叫,上蹿下跳,周围众人也跟着尖叫躲闪,混乱如涟漪般扩散开去。   在其他士兵过来维持秩序前,我顺利摸到马车前,车夫似乎早就料到,不等我出声,指了指车厢。   我绕到后方,车门打开,少女的声音急促的道:“快进来!”   我略回头,向近处的公爵打个手势,是福是祸我先闯,不行你自己走。   进了车厢,门立即“砰”一声合拢,骤然从明亮处转到阴暗,我干瞪眼看着一个模糊的轮廓。   再过一会儿,视线渐渐清明,看清眼前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脸色苍白,极荏弱。   “小姐,”我疑惑:“我认识你吗?那句话是你吩咐车夫说的?你怎么知道……”   少女嫣然一笑,笑容似有光芒,照亮那张并不美丽的瘦小脸孔,她从怀中取出一朵玫瑰。   我看了眼那支明显是残花败柳的玫瑰,继续作不解状。   “你不记得了?”少女眨了眨眼,失望的垂下头,“王子选妃舞会那天晚上,你送了这朵花给我……”   我瞪着眼想了半天,依稀有这么回事,不过这种临时起意的耍帅我干多了,能记住才有鬼。   “咳,”看人家小姑娘失望我还是不忍心,又问:“那句话……”   “是仙蒂告诉我的。”她抬头,无精打采的道:“我和她从小就是朋友,她有了这么威风的哥哥,当然要向我炫耀。我一听就猜到是那个送我玫瑰的人,可是你却忘得一干二净……”   我清清喉咙,搜肠刮肚,终于“啊”一声:“我当然不可能忘记,你是米拉杰公爵家的小姐!”   这一声出口,少女立刻笑靥如花,频频点头:“是!我叫安妮!伯爵!”   我暗松了口气,正想继续追问,车外传来士兵在极近处的厉声叱责,我顾不得许多,拉开车厢门就想叫公爵,却被那张陡然放大的笑脸唬了一跳。   趁我闪神的片刻,奥罗杰公爵钻进车厢,拉上门,握住安妮的手绅士的一吻,温柔的微笑道:“认识你很高兴,米拉杰小姐。”   我转身揪住他领口,低喝道:“你给我下去,都窝在这儿做什么,让人一锅端?”   公爵眼波闪了闪,看着我道:“罗奈德,你在担心我?”   我冷笑:“废话,我单独被逮住大不了算私自出宫,和你一起被抓就是串谋放走要犯,我他妈当然‘担心’你!”   公爵仍然杵着不肯动,我考虑干脆把他打成猪头算易容,车外突然传来车夫和士兵的大声应答。   “打开车门!”   车夫响亮的道:“这是米拉杰公爵小姐的马车,我们家小姐身体有病,谁敢打开车门冒犯小姐,公爵大人会亲手砍掉他的脑袋!”   安妮轻笑一声,车厢内两个男人四只眼睛看向她。   “伯爵大人,”安妮偏着头俏皮的瞧着我道:“如果我能带你们出城,你拿什么谢我?” 38 迟到   我直接问她:“你要什么?”   安妮眨眨眼,狡黠的笑道:“你先答应为我做件事,至于什么事,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这丫头莫不是看过《倚天屠龙记》?我揉了揉疼痛的额角,现在也只有死马当活马医。   “我答应。”   安妮轻声欢呼,眼珠转来转去的看着我和公爵笑得更开心,我无奈的看她,她忍住笑,指着我身后道:“那边的箱子里有几件衣服,你们赶快换了。”   我转过身,公爵离得较近,早已伸臂揭开箱盖,表情立刻变得怪异。   外面车夫和士兵的争吵越来越激烈,我无暇多想,挪动身躯接近衣箱,伸手就想拿衣服。   触手是带着凉意的光滑布料,很柔软,我提到高处,定睛一看。   “女装!?”   几乎在看到女装的刹那,我脑中灵光一闪,明白了安妮所说的办法。   所以我毫不犹豫的把宽大的丝绸长袍套在男装外面,这应该是侍女装束,所以比贵族小姐们的束腰紧身长裙灵活——谢天谢地。   箱子里还有脂粉,我胡乱弄些抹在脸上,将就整理好。安妮一直在笑,我懒得跟小姑娘计较,回头看了眼。公爵倒是也套上了长袍,可谁见过长胡子的侍女?   正想提醒他,车门处响起清脆的敲击,有人彬彬有礼的道:“王宫卫队第三小队骑士长维克托·塞缪尔·圣·科尔里奇求见小姐。”   名字里有“圣”似乎是贵族,我看着安妮收敛笑容,抿紧唇,小小的苍白面孔上倒出现所谓“贵气”,冷冷的道:“科尔里奇,没记错的话是我父亲以前的属下科尔里奇男爵的次子?”   “是。”那人不卑不亢的道:“米拉杰公爵军勋盖世,即使如今退隐,父亲仍常与我提起,对公爵大人的崇敬之心从未改变。”   “很好。”安妮抬了抬下巴,“你要搜查我的马车?”   “不敢。”   安妮朝我做了个鬼脸,声音仍是高傲冰冷:“你也知道我的病,虽说国王陛下有旨令,但在这里强留三天,你想我死吗?”   “不敢。”那人道:“公爵大人想必已在府中焦急盼望,小姐此刻就可以出城。”   此言一出,我和公爵同时松了口气,安妮得意洋洋的咧嘴一笑。   “不过——”那人忽然又道,声音镇定如恒:“我会一路随侍小姐。”   安妮笑脸僵住,不假思索的“哗”一声拉开车门,吓得我飞快抓了块布盖住公爵的脸。   “你!”安妮瞪着门外那个浅色头发毕恭毕敬的青年,咬牙切齿的道:“你什么意思!?”   青年抬起头,与头发同色的眼睛平静的看了看她,视线微微偏移,看到了身穿女装的我和公爵。   他低下头,淡淡的道:“小姐请起程吧,我会自行跟上。”说着挥了挥手,包围在马车四周的士兵让开道路,车夫“驾”一声,马车摇摇晃晃的动了起来。   安妮重重坐回车厢,狠狠拉上门。   城门开了一条缝,马车顺利驶出,后方很快传来蹄声,科尔里奇带了数十个骑兵紧衔在后。   这种……似乎不能算完全逃脱……   马车直驶向米拉杰公爵府,没办法中途下车,我和公爵被迫继续扮演侍女,安妮说她在车内看到我和公爵就想出这个办法,所以事先把侍女赶下了车。   闲来无事聊天,我这才知道原来王子选妃舞会上仙蒂昂贵的衣服鞋子也是她慷慨捐赠,安妮有病不能参加舞会,那天我遇见她时她刚从仙蒂家离开。   我只觉人生的际遇实在奇妙,A和B一次偶然的相遇,原来不是偶然。   一时闪神,手多动了下,“咝”一声,我暗叫不好。   嘴上和安妮有一搭没一搭讲话的同时,我其实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替奥罗杰公爵刮胡子。   怕再出现面对面的情况,长胡子的侍女毕竟不是人人都可以接受,我叫公爵把胡子剃掉,他温和的笑着,说可以,但要我动手。   安妮告诉我车里有把裁纸刀,于是我开始练习为公爵刮胡子。   真从头练习,谁叫我只用过菲利浦。   过程中走了神,刀刃划过皮肉的声音虽然轻,细长的刀口中血却迅速渗出来。   我随手扯过包脸布没头没脸的擦,不怪我,我是菜鸟我出错是应该的。   公爵在布下面闷声道:“好了。”   我放下手,软绵绵的布帛像水一样从公爵脸上滑过,露出额头、眉眼、鼻、唇、下颚。   阴暗的车厢内,看不清头发和眼睛的颜色。   我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公爵与我对视片刻,抬手遮住我的眼。   我拨开那只手,他另一只手又盖上来,紧紧的捂在我眼睛上。   “别拿那种眼神看我……”他的声音极低,怕是对面的安妮也听不见:“如果……你根本不是在看我……”   我没有动。   他的手停在我眼上,淡淡的温热掌心贴着微微颤动的眼皮。   “我和伊底亚斯长得很像,我比他年长,可是从小到大别人只会说,看,这是伊底亚斯王子的哥哥。大哥早逝,我排行在前,这王位本该是我的……”他发出短促的笑声,续道:“父王临终前单独见我,我以为是传我王位,原来只是打破我的痴心妄想。他最后允了我封地,我选择最接近你的地方,瞧,我唯一能得到的,不过是这么一点点施舍。”   他缓缓放开手,我睁开眼,安妮在对面好奇的来回瞧我们,我看着公爵。   他静静的看了我半晌,轻声道:“为什么一定要他,我就不行?”   我向后靠在车壁上,低下头。   “你来迟了。”   我闭上眼,太累,不想再出声。   大约四个小时后,近黄昏,马车停在一座城堡前。   车夫拉开车门,我和公爵找了两块头巾半遮半掩住脸,扶着安妮下车。   后方数十骑勒住马,领头的科尔里奇利落的跃下来,大步走近。   安妮一看到他就瞪圆了眼,我倒觉得此人英姿飒爽很引人好感。   “小姐。”科尔里奇行礼道:“请允许我送小姐入府。”   “我父亲不在。”安妮冷冷的道:“如果你打了是这个主意。而且他早已退隐,军方的事情绝不会再插手。”   “小姐误会了。”科尔里奇道:“我只是担心小姐的安全。”   “那真要感谢了。”安妮气极反笑:“我第一次知道在自己家门前居然不安全!”   科尔里奇直起身看了她一眼,转身向部属打个手势,骑兵们纷纷下马,一阵金属碰撞声,拔剑出鞘。   安妮惊道:“你想干什么?”   科尔里奇按住腰间剑柄,缓慢的拔出剑,一边侧耳聆听,淡淡的道:“小姐不知道吧?出了城门就有人跟着小姐一行,人数众多,此刻怕已包围了公爵府。”   安妮根本不信,冷笑道:“你——”,“嗖”一声箭响盖过她的话音,一支羽箭猝然射向安妮胸口! 39 解谜   羽箭横空飞来,我和公爵一边一个架起安妮后退,科尔里奇跨前一步,挥剑拨落。   箭矢跌到地面,安妮睁大眼睛惊恐的看着,一时竟出不了声。   公爵府四周树木环绕,林间弓弦声响,不断有箭射出,马车那边传来车夫凄厉的半声惨叫,嘎然而止。   科尔里奇的一帮属下迅速围上来将我们四人护在中心,科尔里奇沉声道:“快进府!”   眼下也只有进入公爵府才能抓住生机。所有人齐心协力,一边拨打箭枝一边朝大门移动。   敌人始终没有露面,箭矢如雨,外围的士兵很快倒下,他身后的人立刻奋不顾身补上去。等到接近大门,一群人只剩下我和公爵、安妮、科尔里奇,外围的五名士兵。   铁栅门虚掩着,草坪静悄悄的铺到城堡入口,古旧的城堡像一个魁梧的巨人,居高临下俯视挣扎在生死间的我们“。   “父亲!”安妮忽然叫道,城堡过于安静,一种无生命的死寂。   “父亲!”她的叫声变得尖厉,挣脱我和公爵,拼命想挤出人群,科尔里奇一把抓住她。   “小姐——”   “滚开!”安妮怒喝,甩手一掌重击上他的脸。   “啪!”清脆响亮的击打声,所有人同时一怔,包围圈被安妮冲开的豁口处,数枝箭疾射进来!   当先一箭又疾又狠,竟再次直射安妮心脏!科尔里奇眼见举剑已不及,侧身抬臂,那箭“噗”的扎入他臂间。   安妮“啊”一声惊呼,众人回头看见,又惊又怒,围过去帮他们格挡箭枝,我和公爵顾不得暴露身份,早就一人拣了一支剑在手。   科尔里奇按住中箭的手臂,眉头也不皱的带领众人退入公爵府,踏着草坪小跑一阵,箭矢渐稀,已超出射程。   我和公爵把安妮夹在中间,小丫头从惊慌中清醒过来,我看了她一眼,她正盯着科尔里奇的背影,眼神复杂。   跑上城堡台阶,安妮又叫:“父亲!南茜奶妈!乔!”   声音在石头城堡各个角落回荡,大门半开着,安妮直奔到门前,犹豫了下,停住脚步。   几乎她停步的同时,门内传来隐约脚步声。   安妮欣喜的叫:“父亲!是你吗?”   没有回应,脚步声却越来越清晰,我走到安妮身侧,和她一起从半掩的门看进去,有人正顺着大厅角落的旋转楼梯走下。   科尔里奇站到安妮另一边,公爵走到我身边,四个人一字排开,屏息等待。   远处传来风拂过草坪的声音,死亡与鲜血似乎也被这轻微的风带走,城堡上空日渐西斜。   脚步声从最后一级阶梯下到客厅,一条人影徐徐转出阴影,站在射进门内的日光中。   我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心中异常平静。   好吧,或许有时候我们应该承认直觉。   果然是你。   威尔逊公爵撩了一把暗金色的长发,笑吟吟的走近,蓝眸看了看公爵和我,眼尾斜挑,却没有国王那种带着煞气的魅惑,神色间是少年的轻佻。   “路易,仝赤伯爵,二位这身打扮是准备参加化妆舞会?”   他说话的时候,客厅各个阴暗的角落里不断冒出士兵,城堡两侧更是涌出数百名士兵,将我们团团围困。   天降奇兵。   几乎相同的出现方式……我刹时只觉一股酸热之气从胸腹间翻涌而上,四肢却冰凉。   “是你。”我冷冷道:“派人在东安郡截击我的,原来是你。”   威尔逊公爵倚门而立,双手交叉在胸前,笑道:“对。本想杀掉你,一为伊底亚斯征讨路易提供理由;二为除了你这个祸害,没想到还是被你逃掉。”   他居然承认得如此干脆!   我怒极,很久没尝过热血冲昏头脑的感觉,恨不得冲上去就挥拳!旁边的安妮突然道:“我父亲呢?府里其他人都到哪儿去了?”   威尔逊公爵随意瞥了她一眼,嘴角轻挑,那笑容像极恶作剧得逞的小男孩儿,却说出残忍的话。   “米拉杰公爵勾结叛党图谋不轨,已经被处决。”他弹了弹手指,身后走出两名士兵,把一件东西“啪”的甩到地上。   是一具被绞杀的尸体。   “父亲!”安妮惨呼一声就想扑上去,科尔里奇一把拽住她,看她挣扎得厉害,伸出没受伤的手臂把她牢牢箍进怀中。   “威廉,你仍是这么任性啊。”一直未出声的奥罗杰公爵忽然道,四周强敌环绕,下一秒就可能丧命,他仍是笑得人畜无害温文可亲。   “米拉杰公爵功勋卓著,即使退隐在军方的影响力也未减,你怕是早就想除掉他了。但又何必临死都让他背上勾结叛党的污名?”   威尔逊公爵搔了搔头,道:“亲爱的哥哥,谁让你是叛党呢?”   “哦……”吁出一口气,我勉强平静下来,抬眸看着威尔逊公爵道:“如果和公爵有所往来就是叛党,威尔逊公爵……有能力为奥罗杰公爵从王宫神殿盗出‘圣物’的人并不多。”   威尔逊公爵并不反驳,只是笑,忽然露出狡猾表情,明知此人毒辣却仍一点不觉可怖,可爱无比。   奥罗杰公爵也笑起来,叹了口气:“罗纳德,他从宫中偷盗圣物不是为我……是为了伊底亚斯。”   我怔住,什么意思?   “伊底亚斯过于善良,他那什么裁军压制只能防着路易而不是根除这个大麻烦。”威尔逊公爵悠悠的道:“我见不得他这么被动,只好把‘圣物’抛出来。伊底亚斯为了‘圣物’自然会下定决心对付路易,而路易,就算明知是陷阱,也舍不得不吞下这个香饵。”   奥罗杰公爵摸摸鼻子,笑容多了几分尴尬,手指却紧紧攥着藏在侍女裙下的神灯,果然是宁死也要赌一次。   我来回看这两兄弟,明明俊美无暇,却越看越觉面目可憎。又道:“那么你在宫门处引开神官又是为什么?”   “当然不能让你们落到艾森手里。”威尔逊公爵瞪圆眼睛道:“他肯定又会把你们送给伊底亚斯,那我怎么办?仝赤伯爵,我还想亲手杀死你呢!” 40 替身   威尔逊公爵站直身,缓缓抽出腰间长剑,慢慢的走向我。   我眯起眼看他走近,几名士兵紧随在他身侧,拔剑在手,对我身旁诸人虎视眈眈。   我衡量局面,科尔里奇肯定会护着安妮,奥罗杰公爵不可靠,剩下的五个小兵不堪一击。   今次看来再难幸免。我叹口气,倒定下心来。   威尔逊公爵停在我身前两米,探手身后,一名士兵递给他一柄剑,他接过后随手抛向我。   我接住,抬眼看威尔逊公爵摆出决斗的架势,有点惊讶,他竟真的亲自动手杀我?   不及思索,威尔逊公爵持剑在空中划过,剑风凛烈,身周的人群不论敌我自觉退开,留出一片空场。   我左右看看,无可奈何,举剑与他的剑身相交。   两剑相击,“叮”一声轻响,下一秒剑光已炫花我的眼,我疾退,举剑相迎,双剑激溅出火花。   手被震得发麻,我不敢硬接,再退,细剑化成一道光追来,根本看不清来路!   情急之下挥剑再挡,巨大的震力从剑身传到酸疼手臂,我浑身一震,不由自主松手。   “当!”,手中剑跌坠地面。   我张开口,垂眸看着寒光四射的剑尖抵住喉咙,小小的“啊”了一声。   四周传来抽气声,夹杂着安妮的惊呼,威尔逊公爵握剑的手轻轻向前。   我向后仰头,剑尖跟着前伸,我不动,剑尖也就静止,锐利的尖端微微陷入肌肤,并未破皮流血。   我眨了眨眼,对上威尔逊公爵不笑的面孔,那双与某人极为相似的蓝眸若有所思的看着我。   罢了。   我合上眼。家茜,非是老哥不守诺,实在世上太多变态强人。   你不要怪我。   该刹那,身周所有都被隔绝在外,只听到自己一下一下清晰的心跳,喉间剑尖的压迫感。   隐隐的竟有些期待。   终于……结束了吗……这一生人……   “你是谁?”   我睁开眼,威尔逊公爵盯住我道:“罗奈德和我从小一起练剑。”他重复道:“你到底是谁?”   我不答,我无言可答。   包围圈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道:“由我来解答公爵的疑问吧。”   所有人同时转头,那人穿着与公爵属下相同的服饰,低着头前进,部分士兵想阻止,却被同伴挡住。   原本整齐的队伍出现窝里反,两股人纠缠在一起,那人因此顺利走进内圈。   科尔里奇突然叫道:“大人。”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科尔里奇,你能坚持到现在,不愧骑士的骄傲。”   真是……熟悉的讲话方式。我眯起眼,看着他慢慢转过头。   威尔逊公爵愕然道:“沃特子爵,怎么是你?”   那张白纸一般轻易显露七情六欲的青涩面孔,标枪般挺直身形,带一种莽撞的骄傲,正是沃特子爵。   但那双骤然变得深沉的眼,又不像我熟悉的青年。   沃特子爵向威尔逊公爵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平静的道:“我在城门处看到王后陛下和奥罗杰公爵上了安妮小姐的马车,命令属下科尔里奇跟随保护,我派人通知国王陛下后再暗中跟上。”   我与奥罗杰公爵对望一眼,同时苦笑。原来全世界都知道我们扮女人,真正做了一回小丑。   威尔逊公爵斜眼瞧了他半晌,慢慢笑起来。笑眯眯的道:“了不起,子爵居然在我毫无所觉的时候掌控了我半数属下,平常可看不出你这么有本事啊。”   “哪里。”沃特子爵淡然道:“公爵大人把私家卫队训练的强过王宫卫队,来无影去无踪,这才是真的了不起。国王陛下也极力称赞。”   “伊底亚斯……”威尔逊公爵笑容稍敛,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道:“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陛下圣明,我不敢僭越发问。”   威尔逊公爵轻哼一声,又道:“你知道了也没什么,反正我做的事都是为他好……”旁边的奥罗杰公爵忽然极低的冷笑一声,威尔公爵看了看他,又转眸看我,道:“沃特子爵不是要为了解惑吗?现在告诉我,这个顶着仝赤伯爵名号的家伙到底是谁?”   子爵看了我一眼,我迎着他的目光,视线在空中交汇,他安静的别开头。   “当日陛下不肯杀仝赤伯爵,公爵大人虽然表面上应了,陛下深知你性情,怕你背后下手,事先将真正的仝赤伯爵接入宫中,藏进神殿。为了掩人耳目,陛下命我为伯爵寻找替身,我派出属下秘寻与伯爵相似的男子,偶遇此人。此人虽来历不明,长相却与伯爵一模一样。我请示陛下后,将其打晕带入神殿,由神官洗去他过往记忆,再送入伯爵府。   被神官洗去记忆的人本该稚嫩如婴儿,所以陛下只安排了卡拉奇暗中监视。谁知此人奇怪,醒来后居然保有部分记忆,并且主动冒充仝赤伯爵,大闹王子选妃舞会……”   我先还镇定的听着,渐渐只觉耳中嗡嗡作响,耳呜盖过一切声音,我向前一步,想要听清沃特子爵的话。   奥罗杰公爵抓住我,我转头看他,他狠狠盯着我在说什么,嘴唇翕动,我却听不到声音。   ……   原来,我并不是睡醒即来到这个世界,穿越的记忆被神官洗掉。   原来,卡拉奇只是个监视者。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我的真面目。   我像在光天化日下被扒成精光游街,想笑,也就真的微笑起来。   可惜啊……为什么我真正想丢掉的记忆仍旧存在……   我笑出声,喉口上下滑动,被剑尖抵得生疼。我抬手握住剑锋。   威尔逊公爵皱眉道:“放手!”   沃特子爵看着我,不出声。   为什么不出声?   你那些直愣愣的挑衅呢?那些因为单纯而伤人于无形却不自知的话呢?   你找我决斗,你骂我婊子,你说你怎么还没走,你背着我在月光下行走,传话国王陛下要我“献身为国”……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演戏?   呵呵,我笑不停,手掌死死握住剑身,需要一点冰凉冷却沸腾的思绪。   原来最该拿奥斯卡小金人的不是伪君子奥罗杰公爵,不是假天真威尔逊公爵,而是你和你的主子……   剑身倏的从我掌心抽出,我疼得一缩,低头看摊开的手掌。   第二道伤痕。   听觉因疼痛又恢复,沃特子爵继续对威尔逊公爵道:“此人虽然直到现在仍来历成谜,却是公爵大人无论如何动不得的。因为,他是国王陛下真心承认的王后。”   他转身走向我,微微躬身,握住我的手,在流血的手心轻轻一吻。   “王后陛下,我说了很多谎言,但有一件事是真的。”   “对神隐王国,对国王陛下,对王后陛下——”他单膝跪地,额头贴在我的手掌上,仰头看着我,目光清明的道:“我,威尔登·休特罗·圣·阿罗卡斯,第七代沃特子爵的忠诚,绝无虚假。” [qiu] 41 挟持   我低头看着沃特子爵,他的神情无比诚挚,眼神清白如水。   我一阵头晕,竟不知喜怒。   我该喜吗?平生第一次有人向我宣誓效忠。   我该怒吧?他愚弄我于股掌。   奇异的,心头无波无绪。   我看着这张年轻的脸,仰视我如守望信仰。忽然觉得他仍是那个熟悉的戆直青年——不管做了多过分的事,他都不觉是错,都认为理所当然被原谅。   因为他事先声明,他的忠诚排名先后。   先是神隐王国,再是国王,最后才轮到我。   我稀奇的看他,他的世界观与我完全不同,夏虫不可以语冰,谁会无聊到跟虫豕一般见识?他伤了我,但还不足以令我恨他。   恨一个人是件很费时间和心力的事,宋家明很懒。   如果一切的伤害必须要找一个人负责,我只认准那一个。   我绝不愿再见的那个。   其实并没有改变什么,我早就下定决心逃离他,再多的真相也不过让我庆幸选择正确。   我看着子爵,思绪流转,不过数十秒,瞬息已是浮生。   我考虑要踢他两脚,拿剑捅他几个透明窟窿,或者幼稚的用一口唾沫侮辱“骑士的骄傲”?   最后,却只是疲惫的叹了口气。   四周强敌环绕,脚边跪着的人姿势愚蠢得像求婚,掌心流血,威尔逊公爵的剑尖在半米外微微颤动。   我又叹口气,习惯性想把手揣进裤袋里,发现外面还套着宽大的女式长袍,两三下扯脱。   “你走……”一句话没说完,身后突然传来大力拉扯,我反手抓住来人手腕,狠命一掰!   “咯”一声脆响,对方腕骨脱臼,竟毫不迟疑的用肘部挟住我,另一只手架到我颈间。   我的脊背与一个坚硬胸膛相贴,喉咙感到丝丝寒意,低垂视线,看到一柄小小的宝石镶嵌的匕首,锋尖竟比威尔逊公爵的剑更锐!   我终于顾不得帅哥形象,翻了个白眼。   “奥罗杰公爵,你认为挟持我有用?”   身后传来公爵压抑的低声:“有没有用,我都别无选择!”      匕首锋尖微微扎进肌肤,划过一道冰凉轨迹,并不疼,但应该流血了。   奥罗杰公爵道:“让我走。”   离得最近的沃特子爵霍然起身,手按剑柄怒瞪公爵,在他后方的威尔逊公爵却挑了挑眉,嘻嘻笑起来。   “亲爱的路易。你怎么会愚蠢到挟持这个假冒的仝赤伯爵,你难道看不出今天你们谁都不可能活着离开?”   话音刚落,四周响起整齐的金属碰撞声,士兵们纷纷拨剑出鞘。   威尔逊公爵举起一只手作势下挥,沃特子爵抢先道:“请等等!”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如利剑在空中交锋,沃特子爵沉声道:“公爵大人,你不能伤害王后!”   “王后?”威尔逊公爵冷哼了声,“他根本没资格站在伊底亚斯身边!”   拨剑声又起,这次是沃特子爵属下士兵,与威尔逊公爵蓄势待发的属下对峙,局面一触即发。   我冷眼旁观,两拨人服饰相同,也不知子爵用了什么办法替换了威尔逊公爵的属下,人数也相当,一旦开打必是场混战。   沃特子爵缓慢的拨剑,威尔逊公爵挑衅的看了眼他,举在半空的手掌狠狠劈下!   响亮的金属撞击声如雷鸣般响起,同一刹那,沃特子爵的剑递出,威尔逊公爵迎上,两人来回迅猛的攻击背后是公爵府碧绿柔软的草坪上、庄严古朴的城堡前上演的百人混战。   我只看到炫目的剑光交织成的网,鲜血飞溅出来,日已西斜,血色映着一层暖暖的金黄——一只手移上来盖住我的眼。   喉头的尖锐冰冷消失了,奥罗杰公爵温柔的声音近在耳边:“不要看。”   眼前的黑暗中透着微微的光,那是从指缝中遗落的光,像一些温暖回忆的片段。   曾经也有人遮住我的眼睛,不愿让我面对血腥。   我抬高的手接近脸,触到他唯一完好的手,顿了顿,轻轻垂下。   这对……变态兄弟啊……   “跟我走。”他说着,受伤的手伸进我臂弯,手臂勾住被蒙了眼的我,拖拖拉拉往前走。   他走得很急,我不可避免的跌撞,偶尔像是撞到厮杀中的人,脸上身上溅到温热的液体,耳边听到喘息和痛叫……在我分辨清楚之前,他已经把我拉走。   从这片修罗地狱,带走。   身后传来杂沓脚步,利剑交击,有人在叫放开王后有人在叫杀了他。   前面的两人渐渐由走变成跑,遮在眼上的手拿开,握住手掌,手指动了动,立刻被五指交叉,紧紧缠住。   我闭着眼被他牵着奔跑,薄薄的眼皮透进光,想是迎着夕阳奔行。   “想走吗?”威尔逊公爵的声音仍带着点天真,那种刻意的少年的轻佻。“还是……去死吧!”   我陡然刹住脚步,强烈的不祥感瞬间攫住我的神经,这就是所谓“杀气”吗?我忽然想。   凝神听,后方似有尖锐的破空之声,我蓦然睁眼,瞳仁尚未适应骤亮,一只手掌又盖了上来。   本来走在前方的公爵不知何时又倒了回来,整个人挂在我肩膀上,受伤的左手以奇怪的角度耷着,右掌遮住我的眼。   “别看。”   风中的异响和追赶的脚步声似乎都停止了,或许根本就是我的幻觉,不然为什么威尔逊公爵不再出声?   我当真没看,闷着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觉得不对,本来眼睛看不见走路平衡感就差,公爵那家伙还死死的趴在我肩上,等于是我拖着这个比我高比我壮的男人走。   “奥罗杰公爵。”我叫了两声,没回答,头枕在我肩上的人粗重的喘气喷到耳畔,身体动了动,完全包围了我的肩膀。   都什么时候了还发情?!   我翻白眼,提醒自己别把这个动作做得太顺,帅哥的形象啊形象。   “喂!”抬了抬肩膀摇晃奥罗杰公爵的脑袋,我没好气的道:“我没心情陪你疯,你老实点。”   身后的人在耳边低笑,极低极温柔的声音,脸颊在我脸上摩挲,唇也过来,“吧”一声很响亮的亲吻。   我沉腰,耸肩,翻臂,一气呵成的把他甩了出去!   “砰!”一声响,夹杂着轻微呼痛,我睁开眼,冷淡的道:“公爵有没有清醒……”   声音像被刀硬生生切断,我张大口,瞪着躺在地面上鲜血淋漓的男人——一支箭射进他后背,箭尖从前胸传出,隐约是心脏的位置!   我迅速转头看他的来路,果然看见单手持弓正与沃特子爵你来我往斗箭的威尔逊公爵。   深吸口气,我眯起眼,回头。   回头一瞬,听到一声长长马嘶。   马儿叫得凄厉,似是临死前的哀号,惊醒斗场中杀红了的人。   沃特子爵一剑架住威尔逊公爵,两人同时转头。   斜阳西照,战场已被我和奥罗杰公爵带到城堡后方,不远处有个断崖,崖下是深不可测的海。   我就站在残阳里,远处海涛隐隐,身周杀声震天,我转头,看着那人和马挟着狂风疾飙而来! 42 心甘情愿   人马驶近,狠狠勒住,那匹汗流浃背的马扬起前蹄长嘶一声,竟前蹄跪倒在地。   沃特子爵急忙冲上去,威尔逊公爵眼神复杂的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回过身。   对着我。   我看着他弯弓搭箭,手臂一收一放,利箭破开空气的阻力飞来。   身体与大脑不太协调,我心想着要躲,却无法动弹。   眼睁睁看着锋利的箭尖越飞越近……   “砰!”,箭矢堪堪在离我不足一米处被振飞,奥罗杰公爵强撑站立的身体晃了晃,又沉重倒下。   我及时弯腰,接住了他。   这才看清他用来击打箭矢的居然是圣物“神灯”。   奥罗杰公爵死死攥着“神灯”,在我怀里喘气也不忘笑得假假的问:“你没事吧?”   我默默的摇了摇头,抬头看威尔逊公爵又想拉弓,沃特子爵和随后赶到的国王近身卫队迅速制服了他,国王劈手夺过弓箭,抛到地上。   “威尔逊公爵。”我忍不住扬声道:“你要杀我就算了,奥罗杰公爵好歹也是你的哥哥,你就下得了手!?”   兄弟阋墙在宫庭里不算新闻,弄污自己的手就不正常了。   “这一箭本来是给你的,不过无所谓,反正下一箭就是他的。”威尔逊公爵的声音透过人群传出,竟没有半分慌张惶恐,极为平淡悠闲。“我只承认伊底亚斯是我的哥哥。看在路易和我有相同的血缘我才亲自动手杀他。从小到大他眼里只有一个罗奈德,这种寄生虫似的依附者不配做我的哥——”   “啪”!国王重重一掌击在威尔逊公爵脸上,后者偏过头,竟像是被打扭了筋,姿势不变,也不再出声。   奥罗杰公爵忽然抓紧我的手,我低下头,看着他胸前扩散开的一大片血渍。   “我这次冒险来取圣物是最后的赌博。”他轻咳两声:“近两年我安插在朝中的亲信一一死于非命,父王当年位高权重的大臣也纷纷隐退,伊底亚斯的王位越来越稳。威廉,我远在封地也猜到是你在背后搞鬼,难道高高在上的国王陛下会不知道?他装作不知道,因为他是光,你是他的影,所有黑暗的不能被光照见的角落就需要影。可是,威廉,你有没有想过,当强光足以普照大地,扫除黑暗角落的神隐王国,影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   他温文和睦的微笑,示意我助他站直,望着威尔逊公爵道:“威廉,当影威胁到光的世界,光还会不会允许影的存在?”   他一定要把简单的事情说得这么复杂?我忍不住“靠”了声,撑住他,随他一起望向威尔逊公爵和他身侧的国王。三张相似的面孔,两对一模一样的湛蓝眼眸。   互视一阵,威尔逊公爵咧嘴嘻嘻笑了。   “反正我做的事只是为了伊底亚斯。”他慢慢收敛笑容,转眸看向他的哥哥,用那夜我在窗外偷听到的“正常”语调道:“不论他会怎样对我,我都心甘情愿。”      “原来……”公爵虚弱的笑了笑,“抱歉,我多事了。”人骤然倒向我胸前。   我立定脚跟,犹豫了下,环抱住他的肩膀,他在我怀中低声道:“带我走……算我求你……”   我沉默。   低头看着他褐色的发,额头鼻梁唇的弧线美好,他还罩着侍女的长裙,乍看去姣好如女子。   这个“弱女子”正伏在我胸前,请求我保护。   我想起不久前的那夜,我决心逃离国王,在毫无底气的情况下向奥罗杰交换条件。如果他看穿我色厉内荏,我恐怕也只能哀哀求告。   请带我走。   要什么样的境况才能让一个男人向另一个男人放下自尊哀求,要什么样的真心才能让一个人为另一个人——我垂眸看他胸前伤口,血渍更大——以命相护。   我把他揽在怀里,右手去拿他手中“神灯”,他乖乖松手,顺势搂住我的腰,头栽在我胸前,整个人的重量都让我承担。   我握紧“神灯”,无声叹息。抬眸。   直视国王。   从国王出现,我能感觉他一直在看我,而我选择躲避他的目光。   现在,该是选择面对。   国王的目光从威尔逊公爵转向我,面色青白,额上布满冷汗。   他先前在马跪倒前跃下地,趔趄了几步才站定,虽然脊背挺得笔直,脚下却显得有些虚浮。   我当然知道为什么。   我凝视那双蓝色的眼,恍忽想起很多事,仔细想,又分不清是些什么。   琐琐屑屑的,一些回忆的片断。   最后的画面,是我站在他的床前,把红宝石玫瑰胸针留在他枕边。   视线不由自主顺着他的胸线往下,两条腿站的姿势细看有些怪,再看一会儿,还在微微颤抖。   我又叹了口气。   “你还好吧?”   他不答,青白的脸色却透出淡粉,蓝眸狠瞪着我,眼角高高吊起。   现在看这个凶狠的表情,不知为何只觉得可爱。我微微一笑,举高手中“神灯”,淡然道:“约束你和威尔逊公爵的属下,如果有人擅自接近我,我就把圣物抛下悬崖。”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我单手搂着奥罗杰公爵半扶半拖顺着唯一一条路往前走。威尔逊公爵束手就缚后战斗已停止,沃特子爵带了几个人维持距离跟着我们。   国王没有动。   愈走愈远,公爵的身体似乎越来越沉重,我偶然回头,国王站在原地定定的凝望我。   可惜我近视……看不清他的表情。   算算我这两天经历了太多事,没有半刻安宁,毕竟不是铁打的身体,再走数十步,我只觉手软脚酸,差点儿撑不住公爵的重量。   “不要走了。”原本安静伏在我胸前的奥罗杰公爵忽道。   我没理他,揽住他肩膀的手臂紧了紧,继续往前。   他在我怀中咳嗽起来,全身颤抖,死死扯住我胸前衣裳,我只得停步。   “不要走了……咳……”他低声道:“你明知道……前面只有悬崖……”   我转过头,不到十米的地方就是城堡后方突出的悬崖,海涛声从崖下传来,似乎能想象出海浪击打怪石嶙峋的壮景。   “是悬崖才好。”我笑道:“根据悬崖定律,我们跳下去就安全了。”   他不明白我说什么,还是捧场的笑了笑,边笑边咳。我盯住他背上的箭簇,那支透体而入的箭仿佛生在他身上的某个器官,随他的颤抖而颤抖。   “我快不行了……等我死了,就把我的尸体从崖上抛下去吧……罗奈德……”   “我不是仝赤伯爵。”我轻声道,腿越来越软,干脆盘膝坐下,把他小心的抱在我胸前。“你刚才听到威尔逊公爵的话,我只是个冒牌货。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为什么救你?我不知道……”他的笑声透出无奈,“我真的不知道。你是不是罗奈德并不重要,对我,对伊底亚斯都不重要。真正的罗奈德,早在当年神官洗去记忆后就不存于这个世上。当我接近现任仝赤伯爵时,失望的发现他已经是另一个不但不值得我爱,甚至令我厌恶的陌生人。我因此更恨伊底亚斯,也恨他。我把他牵连进我和伊底亚斯之间的战争,就是想他死。”   他艰难的挪动身体,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温柔笑意:“我没有想过会遇见你……相信我,你对我和伊底亚斯而言都是个奇迹……或许我真的爱上你了吧……”   我一瞬不瞬的看着他,问道:“你讲的那个故事,是真的?”   “呵呵。”他笑得温文,偏又露出小小的狡猾:“是真是假有什么重要?那并不是你的故事……”   确实,无论真假,那只是仝赤伯爵与他们之间的往事。   可是……我抬眸,望着仍站在远处的身影……我是真的想知道啊……   一只冰凉的手握住我的下颚,扳过我的脸。我低下头,公爵的唇与我的唇微微一触。   与手同样冰凉的唇……   “看着我。”他轻声道:“就算只有这一刻。”   “只看着我。”   我凝视那张俊美面孔,有什么区别呢,你们长得如此相似,甚至连性格也不分伯仲的变态。   而他眼里的神情分明是满意了,张臂又紧紧抱住我。   如此近的拥抱,胸膛与胸膛紧贴,潮湿的感觉渐渐透进衣衫,我的鼻端萦绕着若有似无的腥味儿。   我抬高头。   听到他一声淡淡的叹息:“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是我……”   箍在我腰间的臂膀突然松脱,我垂眸看了看晃动的手,有一只因为脱臼显得很怪异。   我捉住这两只手放回我腰间,扶起他的头枕在我肩膀上,轻轻拍抚他的背,像在哄幼儿入眠。   “抱歉……你来晚了……” --- 一个个说老子狗血(汗~最近看了又一春,粉喜欢说老子~各位原谅则个= = ),其实偶都没有拿出狗血的看家本领来……今天小露一手,希望表把人吓跑…… 总之,公爵被我杀了…… 附一句,他素“心甘情愿”滴~~~ 43 我爱你   怀里的躯体不再动弹,胸前衣襟被血水浸透,粘腻的贴在肌肤上。   还带着温热的血。   我抱着公爵的尸体,出了一会儿神,忽然抬眸望去,国王正一步步走近。   斜阳将落未落,残晖脉脉洒在他身上,步履微带蹒跚,眼睛却一直看着我。目光坚定。   我看着那张朦胧光照下俊美不可方物的脸。   记忆中最黑暗的那段日子,为了逃避不堪的现实,我在梦中生造出一位救赎天使,因为他的存在,我才能生生捱住煎熬。当我终于逃出魔窟,一个人在人流如织的城市里盲目奔跑,那是我从七岁后再未接触的人间,充满我不敢再相信的险恶人心。那夜我惊骇欲绝的与追兵周旋,可能刺激过度,突然失去了分辨面貌的能力。身前身后的人都长着模糊不清的脸,任何一个都可能是追兵。从那以后直到现在,我能看清男人的神态,却无法记住他们的长相。   除了那张脸。   那一夜,我最绝望的时候,不敢再看人,抬头仰望夜空,却望见高楼上一张被霓虹环绕的海报。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海报里的人是真实的存在,我一眼看去,心头震动,那张脸与我夜夜梦见却看不清的天使重合。   十五岁的宋家明坚信天使的存在,天使的出现就是为了拯救他。   所以我鼓起勇气逃回父母身边。   后来为了家茜,我放弃逃避,努力在现实世界存活。经过三年的心理治疗,我终于能够适应同性的接近,也说服自己接受异性的好感。   宋家明喜欢女人,她们让他感觉安全。   直到前任女友告诉我雷奥纳多?迪卡普里奥的存在,我惊闻那张脸竟然真的属于一个活生生的人,虽有些失落,却更多释然。   那不是我可以企及的人,我连幻想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竟然……多年以后,我又开始做梦……   当我第一次在王宫见到国王,我真的以为这是个意淫的梦。   国王走到距我两米左右,停下脚,沃特子爵抛下威尔逊公爵,手按剑柄跟上来。   我坐在地上,仰首看着国王。   为什么是他呢?   其实可以是任何一个长着这张脸的人。   最先遇见的王子,奥罗杰公爵,甚至是威尔逊公爵。   男人是只重色相的傻瓜。我的执念,不过因为这张脸。   可是,偏偏是他。   我纵火赶王子下楼,近在咫尺仍没有看清他的容貌,这张脸清清楚楚映入我眼中的一刻,偏偏是国王大踏步从我身旁擦过。回首。四目交投。   ……你来晚了,奥罗杰公爵……   注定我与他。      “路易死了?”国王冷冷的问,眼角上吊,蓝眸在暖洋洋的夕阳中仍罩着一层冰寒。   我没出声,放开奥罗杰公爵微微僵硬的躯体,让他平躺在地。   被血湿透的衣裳迎风一吹,凉意透胸而入,心脏似乎都缩了缩。   我专心的整理奥罗杰公爵的仪容,国王顿了会儿,忽然道:“只要走错一步,死的就是我。”   我缓缓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看着他。   他抿紧唇,唇角下弯,显得嘲谑,眼角却吊得更高。又道:“我不是长子,虽然在民众中有点威望,但年纪尚轻,又没有军功,你可知贵族中私下蠢蠢欲动都有多少?父王留下的重臣企图把持朝政,军方一个个骄兵悍将,路易更是初到封地就开始招兵买马……这个王位竟是摇摇欲坠。”   我默默的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讲这许多话,似乎想向我解释,又像是找人倾诉积郁。扫了眼他身后的沃特子爵和远处的威尔逊公爵,两人都是神色黯然中透出激愤。   “整整三年时间,我一点点建立威望,终于得到大多数贵族支持,军方顺服。我知道威廉的所作所为,他不告诉我,我就装作不知道。”他回头看了看威尔逊公爵:“路易没说错,有些东西不能存在于光明下,威廉,你今天害死米拉杰公爵,公爵军功卓著,就算我杀掉公爵小姐灭口,却不得不给军方一个交代。你和路易,我必须交出去。”   威尔逊公爵定定看着他,灿然一笑,居然露出天真的欣悦表情:“我知道。今天的事是我和路易为了谋夺王位,争相来拉拢米拉杰公爵,结果狭路相逢。幸得陛下及时赶到,而且宽宏大量,救了我的命。”   沃特子爵沉声道:“不错,奥罗杰公爵挟持王后,偷窃圣物,杀害米拉杰公爵,可谓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威尔逊公爵私蓄卫队谋夺王位,也请陛下按国法处置。”   崖下突然传来轰隆巨响,想是巨浪撞上礁石。   我看着三人从容睁眼说瞎话,四周兵士耳闻目睹,却露出感动信服表情。   忽然想笑,低头看着奥罗杰公爵苍白睡颜,我微笑出来。   我竟不知道,是你变态,这世界变态,还是……只有我变态?      抬起头时,迎面是国王深深的注视,他低声道:“跟我回去吧。”   我微笑。   “你答应过嫁给我,我们今天就举行婚礼!”   我转头看半落的夕阳,仍是微笑。   “罗奈德!”   “我不是。”我轻道:“陛下恐怕比我清楚。我连这具身体是否自身都分不清。”   “有些事只有我和艾森知道。”国王道:“你和罗奈德交换的不是身份,而是灵魂。你现在的身体还是罗奈德。”   “不用再解释了。”我笑着敲了敲自己脑袋:“我听不懂,也不想懂。我一直以为自己聪明,见了你们三兄弟,才知道我很笨。那就笨到底吧。”   我伸手进裤子口袋,掏出打火机,点着,沉吟了下,我看向对我的举动莫名的国王。   “圣物我可以交还给你。”   蓝眸闪了闪,我又道:“只要你发誓放过安妮,也不会为难仙蒂。”   国王皱眉道:“关仙蒂什么事?”   我用一根指头挑起神灯,微笑道:“发誓?”   国王轻哼一声,果然以白宇大帝的名义立誓。   我扬手把神灯甩过去,国王接住,审视片刻,递给沃特子爵。   我含笑看着那对明显松了口气的主仆,身后夕阳终于落下,除了西天余晖,黑暗已缓慢的袭卷世界。   我在打火机的微光中又看了一眼国王,他没了圣物的顾忌,吊着眼睛大步上前——   右手迅速抬高,匕首锐利锋尖指住我的心脏,国王骤然刹住脚步。   “罗奈德。”他皱眉道:“你干什么?”   “如你所见。”我左手把玩着打火机,右手转动着奥罗杰公爵的匕首,真巧,我和他挟持的是同一个人。   “放下,你会伤了自己!”   我不理他,看着打火机的火苗一明一灭,我道:“听说这打火机是你送给仝赤伯爵。早该想到,你连他床上技巧过好也会气得拂袖而去,如此强的独占欲,又怎会让他献身给死敌奥罗杰公爵。子爵说那些话,想必是故意激怒我,让我带公爵逃走,引出圣物。”我要笑不笑的看着国王:“如果我真的和公爵有什么,你会怎样?”   蓝眸盯着我手中匕首,冷冷的道:“不可能。”   我“呵呵”笑出声,答得这么肯定,必是有万全的准备,原来我的愤怒、心寒、痛苦……也只是一场闹剧。   我笑得浑身乱颤,打火机火苗不小心舔上衣摆,青烟冒出,右手动了动,锋尖陷入胸口。   “住手!”似乎是沃特子爵的惊呼,一条人影比声音更快的扑向我,我早有准备,向左滚开,那人扑了个空,勉强想要稳住身形,身体却似乎不听使唤,闷哼一声栽到地上。   刚翻过半身,我的匕首已经抵住他胸口。   “噌”!身后传来拨剑声,沃特子爵又在叫嚷,我自动过滤掉噪音,眯起眼看着国王,微微一笑。      士兵们燃起了火把,黑夜中,摇曳火光映在我和国王的脸上身上,匕首反射出潋滟的光。   “身手这么差。”我道:“差点忘了你受了重伤,上面和……下面,两处受伤。”   国王竟没有被我激怒,静静的凝视我,视线下移,看着血红的衣裳上被匕首刺破的洞口,眉头狠狠皱起。   “你受伤了?”   口气很是焦急,我吊儿郎当的斜他一眼:“陛下对仝赤伯爵当真情深意重,不顾自身安危,先问他——”   “王后陛下!”沃特子爵怒叫道:“国王陛下关心的是你!”   我吸一口气,看着国王苍白憔悴的脸。   他侧躺在地上,姿势很有些狼狈,眉头紧皱唇紧抿,身体微微颤抖。匕首指着的胸口缓缓沁出暗色,怕是伤口又裂开了。   他一直盯着那处破洞,道:“我不逃走,你先把伤口止血。”   “没有伤口。”我缓缓的道:“这些血不是我的。”我微笑道:“我不喜欢流血。我喜欢火。”   国王骤然坐起身,我及时缩回匕首,他探手抓向我,我轻易避开,屈膝压在他背上。   “你——”他趴在地上奋力挣扎,吼道:“来人啦,快来人啦,灭掉他身上的火!”   几个士兵应声向前,我扬了扬匕首,他们又顿住脚。   国王拼命挣扎,我几乎用全身的重量才能压住他。他的手脸裸露的肌肤与地面磨擦,很快血肉模糊。   “威尔登!威廉!帕罗西!罗杰!……”他一迭声叫着属下的名字,却没有人动。   沃特子爵走上一步,我把匕首往前一分,看着他。   “王后陛下……”他颤声道:“……为什么?”   这么迷惑痛苦的表情真不适合他。我微笑不答,告诉你难道你会懂?   傻瓜。   “陛下对你是真心……”   “那不重要。”我打断他。身体向侧滑了下,国王挣扎得太厉害,差点把我从背上摔下。   我恶作剧心起,抬手重重一掌拍到他后臀。   国王“啊”一声惨叫,我闷笑。   无人捧场。   国王突然停止挣扎,这会儿功夫地面居然被他刨出几个坑,带血的手指在坑里抓握,一字一顿的道:“为什么?”   同样的问题。   我想了想,决定回答他。   “我可以不怪你骗我,我也骗了你。我也不怪你拿我替身,反正我开始也把你当替身。”我俯下身,凑到他耳畔,低声道:“我不怪你。我恨你。”   “东安郡的事虽然是威尔逊公爵下手,你明知道却装作不知。”我闭上眼,那片血海又在眼前晃动。“我问过你,你骗我。你可以骗我任何事,这件不可以。不管任何理由,我曾经眼看着生命消失而无能为力,我绝不能容忍我爱的人做同样的事!”   身下的身体震动了下,又开始挣扎,我翻身让开,国王重获自由,立刻扑向我,我们缠斗在一起。   国王的伤势甚重,我专挑他伤处,他竟像觉不到痛般不闪不避,只是拼命抱住我拍打,在地上翻滚。   我瞥见沃特子爵和几个士兵接近,忙下重手狠击国王,终于甩开他,连滚带爬退到悬崖边。   国王无力起身,子爵和士兵去扶他,他甩开他们,命令他们过来抓我。   我站在悬崖边,看着国王青灰如死的脸色,他站不起身,又不肯让人搀扶,竟四肢着地爬向我。   你对我……是有几分真心吧。   “我恨你。所以也让你试试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死去却无能为力的滋味。”我笑得龇牙咧嘴:“但是我没想到火烧他妈的这么痛!”   士兵们逼到近处,人墙遮住了国王的脸,刚才在地上一番滚动熄灭了我身上大半火苗,衣裳还算厚,烧伤应该不严重。   可是太痛了,我倒抽口冷气,痛得站立不稳,在悬崖边摇摇晃晃。   也罢,看着向我伸出手的士兵,我决心遵循传统,选择朴素的自杀方式。   匕首指住心脏,趁士兵们行动稍缓,我扬声道:“伊底亚斯——”   身体向后倒去,无数只手伸到上空摸索,我头朝下看着,像一只多手的怪物在夜空下舞蹈。   “——我爱你!”   “啊——”   与我的遗言同时响起的,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不知道的还以为死的是他。   我在下坠中微笑,闭上眼。 《番外一》   张开眼,忽如其来的光朦胧了视线,闭上眼,几秒后再缓缓睁开。   “哥!”   人影伴着惊喜的叫声扑到我身上,我闷哼一声,差点儿被压得再次晕过去。   仰脖子喘了好几口气,我看了看身处的明显是医院病房的房间,好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正好奇的望向这边。再定睛看趴在我胸前的女孩儿。   “……家……茜……”   口唇蠕动,我竟用尽全身力气才吐出这两个字,发现嘴巴又干又涩,似乎舌头的转动都不灵活。   丫头凑到面前怔怔的看了我半天,本来就不大的眼睛因为眼皮浮肿只剩一条细缝,缝里隐隐有水光。   “终于——舍得醒了!”她重重一拳捶到我胸膛,“咚”一声巨响,我哆嗦了下,似乎看到小心肝儿在胸腔中被迫高抛低落。   “不过一次小小的酒精中毒,你居然给我昏迷了一个月!”家茜擂鼓似的捶着她病弱哥哥单薄的胸膛,咬牙切齿的道:“你做梦爽得都不愿意醒吗!”   我试着说话,努力半天只挤出“家茜……嗯……哦……呀”,配合她有节奏的击打,倒颇有时下流行音乐味道。   等到大小姐住手,叫了医生,并在医生来之前喂我喝下一杯水,我终于能够顺畅的发声。   “……家茜,辛苦你了……”   丫头恶狠狠的瞪我,手指发白的捏着水杯,忽然“砰”一声把杯子跺到床头柜上,整个人又凶猛的扑入我怀中。   我差点翻白眼,我可怜的腰啊……   “哥。”丫头把脸埋在我胸前,抓住我一只手,狠劲儿像要把手指勒进肉里。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细细的声音像未足月小猫的悲鸣,我看着胸前那颗头颅,缓慢移动僵硬的手,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发。   故意大声叹气,我口齿艰涩的道:“我……怎么可能……不要你……如果你是女朋友……可以换……偏你是妹妹,唉,我只能认命。”   不出所料,话音刚落就是拳脚袭来,激烈程度让随后赶来的医生铁青了脸想给家茜打镇静剂。   我抱住妹妹温暖的躯体,轻声道:“何况,这次的梦都不是美梦。”   “家茜,哥刚做了一个噩梦。”   “……我为什么很高兴呢?”      那一切,只是梦吧。   如同过往曾经的梦一般,有我,和我的天使。   虽然这一次大家都变了。   天使欺骗了宋家明。   宋家明以死回报。      “家茜,如果你知道一个人爱你,但是你恨他,又打不过他,什么样的报复才能让他终生难忘?”   “不怕死的话就去死喽,临死前告诉他我爱他,包他痛苦一辈子!”   “……”   “你那什么表情?是你先问这种变态问题——”   “轻点,痛!我只是想,我们果然是双胞胎啊……”      自从知道这次酒精中毒算“工伤”,我好吃好睡,巴不得再住一个月。可惜资本家比劳动人民更狡猾,继续住院观察一星期后,公司派人办了出院手续。   出院第一件事就是把家茜轰回学院,丫头守了我一个月,功课可不等人。   站在月台上望着列车远去,家茜探头出车窗,不停的挥手。   我微笑,用口型SAY BAYBAY,直到看不见车尾了,才把双手插进裤袋里,慢慢的走出车站。   站口外是大片广场,来自四面八方的人群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车流如织,天空被暗灰色的烟雾遮挡,阴沉的低压。   我抬头看着天空,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      第二天去公司上班,大门口撞见同事小张,被他贼眉鼠眼拖到旁边八卦。   “你小子行啊,早不醒晚不醒,主任选举大会刚要召开,滋溜一声醒得跟没事儿人似的!”   “什么大会?”   “你不知道?就你们业务部主任,前天心脏病发嗝了,总经理决定亲自主持大会,投票选出新的业务主任。”   主任……死了?我心里一阵不舒服,小张拉拉扯扯把我弄到会议室门口,门一推开,挤得满满当当的人,一屋子嘈杂声浪扑面而来。   我刹住脚,虽然不再恐惧人群,但也不喜欢与过多的人挤在密闭空间里。   “你去吧。我待会儿进去。”我转身走到楼梯拐角的阴暗处,小张犹豫了下,跟上来。   “说真的,你小子要是当上主任,别忘了照看哥们。”   我倚住墙,懒洋洋的瞥他一眼:“你说梦话吧,哪轮得到我。”   小张哼了声,贴到我耳边神神秘秘的道:“我说真的,听说总经理很注意你,你机会大大的有。”   “靠!总经理?我他妈见都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不过——”小张奸笑着挺了挺胸:“我的亲亲未来老婆可是总经理秘书。第一手资料,总经理两个月前就开始注意你,还要了你的个人资料仔细研究呢!”   两个月,就是在我昏迷前。那一段我销售成绩不错,不过还不到引起高层注意的程度。我没理他,回想昏迷前就想起业务主任,胸口又觉得憋闷。在口袋里摸索了会儿,“没烟了,来一支。”   小张抖两支烟出来,递我一支,先给自己点着,打火机我还没接过手,眼见着火苗越来越弱,无声无息灭了。   我瞪着小张,他倒是若无其事:“忘了加气了。”   无可奈何,我叼着烟凑过去在他的烟头上引火,两个人在角落里头挨着头,姿态暧昧。   “请让一让。”身后突然传来声音,这人从楼下上来居然一点脚步声没有。我侧身闪开,继续努力点烟,没有回头。   来人经过我们继续上楼,我点着烟,深吸了一口,久违的干燥浓郁气味充满感官,刹那间有整个人都被填满的错觉。   所有的空虚,心上的空洞,都被填满。   我垂眸看了看火星明灭的烟头,忽觉背上有被人注视的感觉。   我回头。   楼梯顶部居高临下看着我。   那个人。      大会在进行中。   我坐在会议室后方,隔着密密麻麻的人头望着台上那个人。   据说是我们公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总经理。   可是,除了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那张脸分明就是……   “喂,没想到总经理这么帅啊。”坐在前头的两个女职员窃窃私语。   “是啊,长得好像那个外国明星,叫什么来着?”   “对对!就是演泰坦尼克那个……”   台上的人演讲正到精彩处,突然住口。   所有人莫名其妙的望着他,他呆着脸愣愣的站了数十秒,迸出一句:“休会十分钟。”然后逃跑似的冲出会议室门。   众人静了片刻,嘤嘤嗡嗡的议论声又起,猜测总经理为何失常。   我静静的起身,跟了上去。      会议室隔壁是茶水间,门虚掩着,我走到门边,靠在墙上侧耳听。   先是一片安静,几乎要让我以为里面根本没人。五分钟后,传出一声低叹。   我从门缝里张了张。   总经理倚住一人高的饮水机,只看见小半侧脸,眉头紧蹙。   一会儿,又叹了口气。   “该死!你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吗?为什么又用那种眼神盯着我!”他懊恼的自言自语,边用食指轻抚着嘴唇,拇指……伸进嘴里!   “叩叩!”我象征性敲了敲门板,推门走进去。   总经理立即拔出指头,严肃了面孔对我,冷冷的问:“什么事?”   我摇摇头,摸出口袋里从小张那边A来的烟,叨到唇上,淡淡的道:“想跟总经理借个火。”   说着走到他身边,极近的距离,微微抬头,盯住那张俊美面孔。   他似乎想拒绝,被我看了会儿,有些慌张的别开脸,不开腔。   “总经理?”   他吸了口气,镇定的回头看我,从西服内袋掏出一只打火机,点着,凑到我的烟头前。   银色的,很精巧……眼熟的打火机。   我抓住那只手。   他皱眉,冷冷的道:“你做什么?”   我只盯着他,盯着他脸色越来越白,渐渐白中透出粉红,眼角却高高的吊起来。   我向前倾身,把他压在饮水机后的墙上。   “宋家明!”他惊惶的叫:“你做什么!?”   原来你知道我。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却已记得我是宋家明。   我微笑着,逼近。   吻上他的唇。      我们每一天都会遇见一些人。   我们每次相爱都会需要一些原因。   我爱你的钱。   你爱我的貌。   谁是谁的替身。   都不重要。 -- 想看HE的都来吧,在极度想睡的情况下写的,很少……明天会补完两个番外,与前文情节相连。 悬崖定律……唉…… 《番外二》   我正在看第二十五遍《铁面人》,他从后面扑上来,一把捂住我的眼睛,抢过遥控器。   “不准看!”   我被他扑倒在床上,他趴在我身上,作势掐我的脖子。   “不准你盯着我以外的男人!”   他生气的时候眼角高高吊起,嘴唇紧抿,修长的手指头搔得我的脖子痒痒的。   我看了他几秒钟,又转头看电视,俊美的莱奥纳多身穿国王的服饰,湛蓝的眼睛,金发束在脑后……   画面“刷”的消失,他关掉电视,甩手丢出遥控器,“啪”一声,我可怜的遥控器四分五裂。   我再次被压住,这次更夸张,他长手长脚攀住我,整个身体紧紧与我重合,我甚至能感觉他胸前小小的凸起和腹下的……呃……   与身体的发情状态不同,这厮面上居然一脸泫然欲泣,眼角高吊的黑眸瞄着我,修长的手指头放进嘴里咬咬咬,哀怨的道:“你都有了我了,还用那种眼神看别人……你你你……你厌倦我了吗?你不爱我了吗?”   我抽出一条手臂枕住头,懒洋洋的看他一个人在那边演戏。谁知他越演越投入,眼睛里竟真的出现泪珠转来转去,鼻头红了,雪白的牙齿咬得下唇失了血色……   我抬头,迅速亲了他一下。   他瞪大眼,愣了三秒,然后,狠狠咬住我的唇。   ……(以下省略二百四十五字= =||)   经过一番激烈的床上运动,我尚喘息未定,他已经笑得像一只餍足的猫,手脚仍缠在我身上,脸又凑过来。   “说真的,”他收起笑脸,“你是不是喜欢金发蓝眼的男人?不然我去染头发和买隐形眼镜?”   我看着他,他的鼻息喷在我脸上,与渐渐平复的喘息声相和,有一种异样的安心感。   我看着他的眼睛、头发,想象黄金一样的璀璨颜色和晴空一般的眼眸……   我伸手按住他的后脑,细细的吻他的唇。   直到他和我一样气喘吁吁,我放开他,轻轻笑了。   “皮相怎样并不重要,我爱的,是你的灵魂。”   他紧贴我的身体震动了下,高吊的眼角恢复正常,瞳仁变得很深很深……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抱住我,下颚枕在我肩上。   我伸臂还抱他,眼睛看着天花板,一会儿,轻轻合上。   再见,伊底亚斯。 [完] ┏━━━━━━━━━━━━━━━━━━━━━━━━━━━━━━━━━┓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书本网(☆滕teng☆)整理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 ┃ ┗━━━━━━━━━━━━━━━━━━━━━━━━━━━━━━━━━┛